镜花水月
的学生随手丢弃的废纸,怎么会引起一位讲师的注意?还被他如此郑重地收藏在书桌最深的夹缝里,直至生命的尽头?这不合逻辑!一定是巧合!是张老师记错了,或者是时序抄录了别人的诗句,恰好与他的涂鸦相似……

    然而,那两句诗,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正面那模糊的记忆碎片在疯狂翻涌、试图重组——意象的碎片与老管理员口中的字句不断重叠、印证。而背面那句,其萧索与苍凉,与他后来在时序日记中感受到的、那种深藏于温柔之下的生命寂灭感,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能解释!

    巨大的可能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苦与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如果……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在他默默关注着时序的遗物、在字里行间追寻那个幽灵的同时,时序也曾以某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看见”了他?甚至……珍藏了他无意识留下的、一点关于孤独的微弱回响?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力,甚至比当年在墓前看到时序的照片时更为猛烈。照片让他看清了失去的真实,而这张“消失的纸条”带来的,却是关于“可能拥有过”的、残酷而诱人的幻影!

    可证据呢?纸条已经化成了灰烬。

    老管理员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他自己的记忆更是模糊不清。没有任何人能证明那首诗是他的,也没有人能证明时序续写的是对他诗句的回应。一切,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可能”之上。

    商寐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阳光依旧明媚,校园依旧喧嚣。可他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无垠的旷野中心,被巨大的、无声的风暴席卷。一边是冰冷的现实:纸条已毁,死无对证,一切只是他基于只言片语拼凑出的、一厢情愿的臆想。另一边,是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灼热的“可能性”——那个他深爱却永远失去的人,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也曾对他投来过一丝理解与共鸣的目光,并悄悄珍藏了他遗落的痕迹。

    他该相信哪一个?

    执着于那张“可能”存在的纸条,执着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交集点,是否只是在给自己无望的爱恋寻找一个更痛苦的支点?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命运开的一个最残忍的玩笑?让他在时序死后多年,才惊觉两人之间或许曾有过比擦肩更近的、一缕风的距离?而这缕风,最终也只吹来了无法证实的余烬和一句冰冷的、指向永恒寂灭的续写?

    “白首醉梦方知醒,无我苍茫且不休……”

    商寐无意识地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秋风中。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光秃的梧桐枝桠,那上面还没有新叶。

    一种比深冬更刺骨的寒意,混合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绝望的渴望,深深地攫住了他。在这份迟来的、关于“可能”的挣扎与痛苦里,他感觉自己正被缓慢地撕裂。

    一半沉溺于那虚无缥缈的温暖幻影,另一半,则坠入更深的、名为“永不可知”的冰冷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