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园子时,在图书馆门口,他遇到了当年那位委托他整理时序遗物的老管理员。对方头发更白了,但精神矍铄,一眼认出了商寐。
“小商?哎呀,真是你!回来看看?”老管理员热情地招呼,声音带着重逢的喜悦。
“张老师。”商寐颔首,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回来办点事。”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过去。老管理员感慨道:“时间真快啊。时序老师那间小储藏室,后来给新来的李老师用了,就是中文系引进的那位青年才俊,挺有活力的。”
商寐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只是安静地听着。
“说起来,清理时序老师原来在中文系办公室那张旧书桌时,还出了个小插曲。”
老管理员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点唏嘘,“那张桌子用了很多年,抽屉都卡死了,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结果在最底层的夹缝里,掉出来一张小纸条。”
商寐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勒紧。他看向老管理员,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凝固了。
“纸条?”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喉间的干涩。
“是啊,”老管理员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皱巴巴的,很旧了,纸都发黄发脆了。夹在那么深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我们几个老师当时都好奇,凑过去看。哎哟,那字可真小,写得还挺娟秀,像首诗。”
商寐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老管理员的话语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写了什么?”
“记不全喽,”老管理员摆摆手,“就记得开头几句,好像是写什么……‘天地不乏我一隅,非独仄居以寄生。’?后面还有几句,但实在记不清了。那纸太脆,我们拿起来看的时候差点碎掉。”
天地不乏我一隅,非独仄居以寄生……
商寐的脑海深处,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骤然泛起模糊不清的涟漪。一种遥远而陌生的熟悉感,带着图书馆午后阳光的气息和旧书纸页的味道,极其微弱地浮了上来。他似乎在某个极其疲惫的值班日,望着高高的彩窗发呆时,在借阅台随手涂写过什么?但记忆像是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只能映出朦胧的光影,字句早已模糊难辨。
“那纸条……”商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还在吗?”
“哪能啊!”老管理员叹了口气,带着点惋惜,“那纸太脆了,我们看完放回桌上,打算等会儿再仔细研究研究。结果李老师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把一杯水碰翻了!大半杯水正正好好泼在那纸条上!哎呀,那纸瞬间就糊成一团墨疙瘩,字迹全看不清了!李老师懊恼得不行,我们也都觉得可惜,但也没办法了。后来……后来好像是和其他废纸一起,送到后勤那边处理掉了,估计是烧了吧。”
烧了。像那本深蓝色的日记一样,彻底化为了灰烬。
商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那张承载着未知信息的纸条,那张被时序如此珍重地藏在书桌最隐秘夹层里的纸条,就这样以一种荒诞而彻底的方式,永远地消失了。
“不过,”老管理员像是想弥补什么,努力回忆着,“我记得纸条背面好像还有一行字!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比正面的诗要新一点,也更……更沉一点?就一句,当时扫了一眼,好像是……‘白首醉梦方知醒,无我苍茫且不休。’?对,就是这句!写得真有点苍凉,不知道时序老师抄这个做什么……”
白首醉梦方知醒,无我苍茫且不休……
这句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商寐混乱的思绪,带着一种尖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刺痛。这不是抄的!这意境,这萧瑟……这分明是接续…接续那首“天地不乏我一隅”!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那首写在纸条正面的诗,会不会……是他写的?那个在图书馆值班百无聊赖的午后,他随手写在便签纸上的、转瞬即忘的涂鸦?那张纸后来似乎是被一阵穿堂风吹走了,他也没在意……难道,它被风卷着,飘到了某个角落,最终落入了时序的手中?
而时序,那个清雅温柔的讲师,不仅捡到了它,还看懂了那稚嫩字句里隐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与囚困感?他甚至……在背面续写了一句!用他那清隽的笔迹,写下了“白首醉梦方知醒,无我苍茫且不休。”!这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商寐的理智在拼命否认。一个素昧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