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相逢
    时序抱着几本厚重的文献,轻轻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午后阳光斜斜穿过高大的彩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尘埃气息。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借阅台后那个身影攫住。

    是那个总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学生。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正微垂着头,整理着一摞归还的书籍。动作利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株独自生长在幽谷里的植物,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疏离。

    时序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学生。似乎总是在这里,在书架间无声地穿梭,在借阅台后安静地忙碌,或是独自坐在阅览室最角落的位置,捧着一本书,沉静得像一尊雕像。他的存在感很低,却又奇异地无法被忽略。

    时序找了个能看到借阅台侧面的位置坐下。摊开文献,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他看到学生将一本本书按照索书号归位,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看到有同学来咨询,他低声解答,声音清冷平稳,言简意赅;看到他在无人时,会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那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出神,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混杂着淡淡的怜惜,悄然在时序心头弥漫开来。仿佛在那片清冷的寂静里,他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灵魂深处相似的孤岛。他自己不也是吗?在这偌大的校园里,守着学问的方寸之地,与热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偶尔会特意在归还书籍时,排到那个学生负责的台口。将书轻轻推过去,说一声:“麻烦。” 学生会抬起眼,那双眸子是沉静的墨色,像深秋无波的潭水,短暂地与他视线相接,然后平静地垂下,接过书,扫码,登记,指尖偶尔划过书脊,动作轻而稳。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完成工作。

    “谢谢。”时序每次都会说。

    “不客气。”学生的回应也总是那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仅此而已。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短暂地擦肩,引力微弱得不足以改变彼此的航向。

    深秋傍晚,时序抱着一叠资料匆匆穿过图书馆后的小园子。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璀璨,踩上去沙沙作响。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园子尽头的梧桐长椅旁,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学生独自坐在长椅上,背脊挺直,微微仰头望着光秃的梧桐枝桠切割着灰蓝的天空。风有些凉了,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手里没有书,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暮色的剪影,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孤独。那孤独如此巨大,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园子都吞噬进去。

    时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停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簌簌飘落的银杏叶,静静地看着。晚风送来一丝寒意,他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胸腔里泛起熟悉的闷痛。

    咳嗽声惊动了长椅上的人。学生转过头,目光穿过渐渐浓重的暮色,落在时序身上。时序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并非被打扰的不悦,而是一种被打断沉思后的、空茫的怔忡。那眼神,像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

    时序想对他笑一笑,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天凉了,早点回去”。可胸腔里翻涌的痒意让他无法开口,只能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裹紧外套,加快脚步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学生目光的追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回到寂静的单身教师公寓,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肋骨的闷痛并未平息,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时序坐在书桌前,昏黄的台灯照亮桌面。他习惯性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迹在灯光下凝聚成一个深色的小点。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暮色园子里那个清冷孤独的剪影。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想写点什么,关于那个总在图书馆安静忙碌的学生,关于那惊鸿一瞥中感受到的巨大孤独,关于自己心头那点微弱的、仿佛找到同类的悸动。

    他提笔,落墨:

    十一月七日,暮。图书馆后园,银杏铺金。见那勤工俭学的学生独坐长椅,望枯枝暮色。背影伶仃,如失群孤雁。风过,寒意侵骨。

    他与这世界,似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不知为何,心中微恻。

    擦肩时,他望过来一眼,空茫如雾。

    或许,他也是守着某个无人知晓的期待?

    字迹流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写到这里,时序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窗外的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他望着那些字句,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这又算什么呢?

    一个生命或许行至中途便戛然而止的人,一个肋骨深处时刻潜伏着钝痛的人,一个连自己的春天都未必能等到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去触碰另一个同样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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