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生
日,刀与枪,就静静搁在案上,像两道解不开的难题,也像两道无声的审判。

    南岁莞对着它们,愁眉不展。脑子里那些“砍菜刀”、“戳人枪”的念头,来来回回,就是驱不散。她甚至偷偷翻了几本诗集,可那些风花雪月的词句,配不上这刀枪的铮铮铁骨。

    温少虞是故意的。他用这两个名字,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第三日夜里,她带着满腹的懊恼与不甘,沉沉睡去。

    ……

    恍惚间,有潮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亘古的礁石,也拍打着她的耳膜。

    南岁莞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帐顶与梁木,而是暮色四合里,一片苍茫如幕的深蓝。

    她正站在碣石山上。脚下是丰茂而坚韧的野草,带着泥土与岩石的腥气。海风浩浩荡荡地吹来,灌满她的衣袍,咸腥又潮湿,带着最原始的生命力。

    大海就在眼前,寥阔无垠,起伏不定。天与海的尽头,界限模糊,融为一片混沌的紫。

    宇宙无机,人生微茫。一种阔大的、悲壮的慷慨之情,忽然就从她胸中勃然而生。人生在世,不过沧海一粟,过眼云烟。

    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手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粗粝的黑陶酒壶。她想也没想,高高提起,仰着头便往嘴里倒。又酸又浊的酒液,呛得她咳嗽,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不够。还不够得劲!

    她索性将酒壶举得更高,任那浑浊的酒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湿透了发丝,流过了眉眼,冰凉的,辛辣的,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她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温少虞就站在她身侧。

    温少虞一身月白长衫,风姿清绝,从容优雅得像一幅泼墨山水。在这苍茫野性的天地间,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这方天地的魂。

    南岁莞眼底漫上一层醉意,唇角却勾起一个大胆的、近乎挑衅的笑。她提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微怔的目光中,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浇在了他的头上。

    冰凉的液体顺着他清隽的下颌线滑落,打湿了他一丝不苟的衣襟,酒气瞬间将他周身清冷的气息冲散。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子和她颠倒的、燃烧的影子。

    “你尝到了吗?”她带着醉意,声音却清亮,响彻在海风里,“这酒就是海。我们喝了这酒,就成了这海!”

    她的眼中迸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像要把这暮色点燃:“日月星汉,就被我们吞吐!”她伸出手,指向他腰间的佩刀,又指向自己虚握的掌心。

    “你的长刀,就是星汉!我的红缨枪,就是灿生!”她向前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胸膛,仰着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天命在吾,吾为大海,无疆无极,吞吐日月!”

    ……

    “星汉…灿生…”南岁莞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死寂。可那海风的咸腥,烈酒的辛辣,仿佛还残留在她的唇齿与鼻息之间。

    她心口狂跳,梦里那股豪气与悲壮,依旧在她血脉里奔腾。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桌案上那柄古朴的长刀、那杆烈火般的红缨枪。星汉、灿生,这就该是它们名字。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心底深处,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梦里那场磅礴的海潮,冲开了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的,是许久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这三日来的拧巴与纠结,被那一场豪迈的梦境涤荡得干干净净。她终于不负这刀,不负这枪。

    南岁莞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盘腿在床榻上坐直了身子。这是一个全然不似相府千金的坐姿,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洒脱与不羁。

    山风从窗格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冷,却让她觉得通体舒畅。那股子梦里吞吐日月的豪情,还未从胸臆间散去。

    夜色如墨,将远山勾勒成沉寂的巨兽。唯有天边一轮残月,清辉惨白,光华黯淡。万山载雪,明月薄之,纵天地广阔,自有其萧索与寂寥。但她心中的那团火,却足以将这清冷的月色都烧得滚烫。

    念及此,喉间一阵干渴。是了,梦里灌下的那半壶烈酒,到底没能解了现实的渴。

    她想去倒杯水。床边矮几上,就放着一只军中常用的黑陶水杯,粗粝,厚重。

    南岁莞掀开薄被,将腿放下床沿,赤着脚,试探着往地上踩去。然而,脚尖触及的,并非冰凉坚硬的土地,而是一团…毛茸茸的,又带着刺骨冰冷的东西。

    那触感诡异至极,像是摸到了一块覆着霜的死兽皮毛。南岁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噌”地一下,闪电般收回了脚,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怎么回事?她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将自己紧紧缩回床榻的里侧,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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