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虞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几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都依你。”
那句“都依你”,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她心上,温存又卑微,听得南岁莞心头发软,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凝视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之前在院里,听见他亲兵与温澹低语时,偶然听去的一句。
“对了,”她开口,声音清浅,“下人们说,你撬开那道石门时,用坏了一把刀?”
温少虞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那把刀,叫‘破阵’。是我父亲的遗物,母亲取的名字。”
原来如此。南岁莞心中了然,那把刀对他而言,定然意义非凡。
她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温少虞却忽然抬眼看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竟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羞涩的涟漪。
“其实…你也曾送过我一把刀,”他的声音更轻了,“只是,一直没舍得用,也…没来得及为它取个名字。”
南岁莞一怔,心底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似乎又清晰了几分。“我想看看,”她脱口而出。
温少虞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眼中瞬间亮起一簇微光,立刻扬声唤了亲兵进来。不多时,亲兵便捧着一个狭长的黑漆木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盒中不止一物:除了一柄寒光凛凛、鞘身古朴的长刀,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杆红缨枪。那枪缨红得似火,像一团凝固的烈焰,映得他眼底也灼灼发烫。
“这杆枪,也是早便为你打好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献宝意味,“总算…有机会交给你了。”
他将刀与枪一并取出,横在自己身前:“它们,都还没有名字。”
温少虞就这么跪坐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目光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期盼与征询,像一只把最心爱的宝贝都叼到主人面前,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大犬。
南岁莞的心怦怦乱跳。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巨大的心虚。
她这个名相南赫养出来的女儿,在文采上,却堪比文盲。让她给刀枪取名?这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她绞尽脑汁,脑海里却只飘过“小红”、“小黑”、“砍菜刀”、“戳人枪”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词。
眼看温少虞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南岁莞心里咯噔一下,急中生智:“那个…取名是大事,需得沐浴焚香,静心构思才行。”
她一本正经地岔开话题,身子前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能干可靠:“在此之前,不如…我先和你一起筹备父亲的葬礼,还有我们…百日完婚的事宜?”
温少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墨黑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他看穿了她。
“好,”他点头,应得干脆,“等你为它们取好了名字,我再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
南岁莞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脑袋也耷拉着,像被雨打蔫了的花。他这是拿捏住她了,她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这副模样,让温少虞恍惚间,回到了四年前的青崖船上:烛火摇曳的医庐里,墨香混着清苦的药草味,他也是这样,坐在灯下,替她这个不爱写字的小水匪,连夜抄写她师傅罚下的医书。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南岁莞睡眼惺忪地走来,身上还带着被褥的暖香,迷迷糊糊地凑过来看他代抄的字。
起先她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羞赧,脸颊微红。但很快,她又挺起小小的胸膛,骄傲得像只打鸣的小公鸡:“小虞,你这字抄得还挺像模像样的嘛!”
她拍拍他的肩,许下豪言壮语:“等抄完了,回头我带你去后山打猎,给你做山珍海味吃!”
结果,没过几日,事情败露。被她那吹胡子瞪眼的医师傅发现后,她也是这样,耷拉着脑袋,在他身边蔫了半天。
可等医师傅一走,她立刻就活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拉着他的手:“不管了!民以食为天!走,打猎做好吃的去!”
他太了解她了,这副沮丧懊恼的模样,根本撑不过半日。想到这里,温少虞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底尽是温柔的纵溺。
只是,这笑意还未及眼底,便无声无息地敛去了。思绪被拉回残酷的现实。他看着她那张写满“苦大仇深”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可惜。
抄书是小错,撒个娇,耍个赖,一顿山珍海味就能翻篇。可他犯下的,是滔天大错。那一场弥天大谎,那一场血海深仇,又岂是一句“对不住”,和一辈子的小心翼翼,就能抹平的?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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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