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冲刷不掉的疲惫与绝望。温少虞勒住缰绳,停在山岗上。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玄黑的锦衣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冷得像铁。他默默凝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那里被雨雾笼罩,一片死寂。
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判断错了?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又是这样。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时,现实总会给他最沉重的一击。父亲战死漠北,母亲伤重不治,岁岁跳河失忆…他守不住,他好像谁都守不住。
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傲慢,是不是因为他永远都不够优秀?那股熟悉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力感再度涌了上来,四肢百骸都开始变得僵硬。
就在温少虞快要撑不住,快要被这漫天冻雨与绝望一同吞噬时。“笃。”“笃笃。”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顽固节奏的声音,穿透雨幕,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骤然回神,僵硬的脖颈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是敲击石头的声音。希望的火苗,在他死灰般的眼底,轰然复燃。
他翻身下马,疯了般地扑进那片丛林。那些比寻常草叶更尖、更韧的植被,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划过他的小腿,割破了早已湿透的袜子。
皮肉被划开的刺痛,混着泥水的痒,他却浑然不觉。他所有的感官,都只追寻着那唯一的声响。
越来越近了。终于,在一处被藤蔓与苔藓覆盖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壁前,温少虞停下了脚步。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他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湿滑的藤蔓,露出了一个刻着字的密道入口,没有机关。
他抽出腰间那把陪他征战多年的爱刀“破阵”,刀锋上早已有许多细小的豁口。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刀刃狠狠地插进石门的缝隙,撬动。
“轰隆——!”石门应声而开。就在密道打开的刹那,温少虞看见了南岁莞。
土石簌簌而下,直直砸向她蜷缩成一团的身子。而在那片刻,被冻雨反射的微光里,她像一尊在苦难中支离破碎,却依旧圣洁不染尘埃的神祇。
那一瞬间的美与易碎,狠狠刺痛了他的眼。他冲了进去,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挡住了所有坠落的碎石。然后,他将她抱了起来。
好轻。她在他怀里,只是娇娇小小的一团,残破又纤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也用尽了平生最极致的温柔,将她全须全尾地,牢牢地锁在自己怀中。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跨上马背。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句话。“小虞,别怕。”
小虞。这个名字,是四年前,在琼水帮,那个明媚张扬、无法无天的少女,对他独一无二的称呼。
温少虞的脑子“嗡”地一声,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呆呆地张大了嘴,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她记得?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哪怕一个字,身后就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偏将带着迟了半日的大部队,终于赶了过来。人群中,一个白净幼瘦的小黄门,在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南岁莞时,眼睛骤然一亮。
温少虞听力极佳,清晰地捕捉到那小黄门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僚兴奋地说道:“陛下猜得真准!这次的喜,我来报!”话音未落,那小黄门便悄无声息地,从队伍的末尾溜走了。
温少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却没有心思去管。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落回了怀中的女子身上。他轻轻地,试探地,用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声线,唤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四年的称呼。
“岁岁?”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彻底昏了过去。只是那紧闭的眼角,却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做了一场得偿所愿的,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