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孤灯如豆,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南岁莞的意识,就是被一道焦灼的声音,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硬生生拽回来的。
“温澹,你不是说她今日会醒?”是温少虞的声音,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压抑着几乎要崩断的焦躁,“都亥时了。”
“哎呀,温将军,您别急嘛。”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音色清润悦耳,像山间乐师拨动的琴弦,偏生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婆婆妈妈的无奈,“小生说的是,若能醒,便是在这几个时辰里了。”
军医温澹叹了口气,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若这几个时辰再不醒,恐怕…
“你再这么死死攥着拳,你那左臂的筋脉,就真要废了,”温澹的视线落在了温少虞紧握的左拳上,“你中的那毒,本就解得晚了,留了病根。这几日又像钉子似的扎在她屋里,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耗。日后这长刀,还想不想握稳了?”
南岁莞的眼皮,重如千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就在她眼睫颤动的那一刹。
“醒了!”那个絮絮叨叨,节奏慢得能把人急死的温澹,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急切。
南岁莞的视线,依旧是一片模糊。孤灯,人影,在眼前晃动,重叠,怎么也看不真切。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干涩,灼痛,连一丝气都喘得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带来滚烫的刺痛。高烧褪去后,皮肤上只留下一层黏腻的冷汗,贴着里衣,又湿又冷。
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是极限。
一只带着药草清香、却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腕脉,是温澹。他仔仔细细地诊了半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险关是过去了。”
他又开始絮叨,“只是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得好生将养着,万万动不得气,不然落下病根,可是有碍寿数的。你等着,老夫亲自去给你煎药,那些毛头小子手脚粗,我不放心…”
竹帘被掀开,又“哗啦”一声合上。屋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死一般的寂静里,南岁莞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声沉闷的、膝盖落地的声音。
他跪下了。那个身影,缓缓朝她的床榻前倾。
南岁莞终于看清了温少虞的脸。一双眼熬得通红,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痛惜。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那份平日里清冷内敛的将军模样褪了去,这份憔悴,反而为他添上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儒雅的破碎感。
“岁岁,”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更衬得忧郁深情,惹人爱怜,“对不住。”
他跪在地上,望着她,一字一句,说的无比诚恳,无比沉重:“都怪我。是我没有看顾好那些人,才让他们有机会对你下手。是我没有察觉村子的异样,还将你带入险境。是我没有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在你遇险之后…是我没有第一时间,把你救出来。”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一向腼腆内敛,甚至有些嘴笨的男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那些自责与愧疚,像潮水一般从他泛红的眼眶里涌出来,几乎要将她,也将他自己,彻底淹没。
南岁莞怔怔地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跪地的姿势,怎么这样熟练。
太像了。像她那些真假难辨的幻梦里,那个清秀隽美,总是跪坐在席上,为她细细剥着荔枝的少年。
那份专注又顺从的模样,让人又心疼,又更想爱怜。
南岁莞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是有刀片在刮,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也罢,她索性伸出了手。那只手虚弱无力,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纤细。
她朝着他,那个乖乖地俯首,将头颅垂下的男人,慢慢地、坚定地探了过去。
温少虞的发,被一枚灰褐皮冠束得一丝不苟。那皮冠看着冷峻可畏,像山间嶙峋的岩石。可她的指尖真正落下时,触到的发,却浓密、柔软,顺滑得不可思议。
南岁莞的指腹轻轻摩挲。这触感,像把手探进了一团…由莹莹的白荔枝凝成的云朵里。就跟他的人一样,她想。
瞧着板正冷峻,内里却是个腼腆柔软的。
温少虞的身子,倏然一僵。头顶传来一点温热。那只手,轻轻地、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发旋。
是在…安抚他?温少虞的心,狠狠一颤。一瞬间,万般滋味齐齐涌上。
三分是敬慕,敬慕她这份身处绝境,却依旧从容强大的心性。三分是愧疚,愧疚自己身为强者,却反过来要她一个弱女子费心安抚。余下的四分,却是一种他无法自控的、熟悉的滚烫羞意。
一抹薄粉,从鼻尖悄悄蔓延开,烧红了脸颊。这感觉,太熟悉了。温少虞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