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岁莞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等她随着队伍走到村头时,已有几十个男男女女等候在此。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麻褐与短麻襦,脸上是长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神情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恭谨。
为首一位老者上前,对着温少虞和南岁莞深深一拜:“草民楼桑村村正韦贤,见过将军,见过姑娘。我等听闻是为老相爷办丧,心中不胜哀戚。正好家中煮好了饭,若不嫌弃,还请将军与姑娘赏脸,吃顿热乎的再歇脚。”
温少虞面色沉静,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我等下车前已用过干粮。”
那村正却十分执拗,又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将军一路劳顿,喝口热汤也是好的,咱们坐下聊聊天,也好商量明日开祠堂祭拜相爷的事宜,定要让相爷…‘好好’地走。”
那“好好”二字,咬得极重,裹着些古怪的腔调,听着分外刺耳。南岁莞心头莫名一紧。温少虞眉峰微蹙,显然又想拒绝。
这时,送葬的世家子弟中,一人笑着开了口。是谢皇贵妃的亲侄,谢灵。
谢灵摇着扇子,一派风流倜傥:“温将军,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依我看,既是盛情难却,不如应下。咱们边吃边谈,也能更快将流程拟定下来。等乡亲们用完了饭,咱们再行安置,亦不打扰,岂不两全?”
温少虞闻言,沉默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南岁莞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命令,没有催促,竟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南岁莞微微一怔,随即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依谢公子所言吧。”
村正引着众人入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土屋。男女分席,隔着一道半旧的竹帘。南岁莞随杭芍嬷嬷与茜草入了内席,外席则是温少虞、谢灵并几十位侍卫。
很快,几个村妇端上饭食。面前是粗糙的木碗木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配着几碟腌白菜、腌萝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南岁莞偷偷掀起竹帘一角,望向外席。温少虞端坐着,并未动筷。谢灵与十几名侍卫倒是饿了,端起碗吃得正香。她放下竹帘,默默看着眼前的粟米粥,也失了胃口。
内席的村妇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麻衣,身形大多有些佝偻,在昏黄的油灯下,连面孔都显得模糊不清。南岁莞忽然觉得,自己在相府高墙内被呵护得太好了,好到竟不知这世间寻常百姓的吃食,是这般光景。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位村妇卷起的衣袖。那妇人手腕的皮肤上,纹着一个古怪的图案。
上为重瞳,下为烈火。图案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南岁莞心中一动,柔声问道:“阿嫂,您腕上的纹样,瞧着真别致。”
那村妇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娘子说这个呀!”她这一开口,仿佛点燃了引线,内席原本拘谨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是我们村里祈福的吉祥图样!”“是哩是哩,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的!”她们的面孔瞬间生动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笼。
一位妇人更是拉住她的袖子,比划着,脸上是夸张而真诚的笑意:“老婆子们也说不清,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俺们祖上还留下好大一匹麻布,上面织着这图案完整的来历,可惜,咱们都看不懂那上面的字画哩!”
南岁莞想象着那色彩鲜艳、历久弥新的布绘,竟生出几分向往。她莞尔一笑,也想与她们分享些什么:“说起画,倒让我想起神京慈恩寺的壁画,其中有一幅是名士谢意所绘的《维摩诘论道图》,亦是传世之作。”
村妇们立刻被勾起了兴致,纷纷追问。“娘子,那画上画的是什么神仙?”
南岁莞便轻声细语地为她们描述:“画上,维摩诘居士身披一袭白鹤裘,斜倚在胡床上,手持一柄麈尾。他面带病容,瞧着十分羸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神采飞扬地辩经论道。”
开朗健谈的村妇们很快便与她打成了一片。
那位一直笑呵呵的村正夫人更是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娘子懂得真多,人又和善,定是菩萨派来的人!不瞒您说,那匹祖传的布绘,就在我家后室。您若能帮我们瞧瞧,讲出画里的意思,也算了却了我们一桩心事,不辜负祖辈的嘱托了!”
南岁莞下意识地望向外席,隐约看见村正正拉着温少虞,枯燥无趣地介绍着村中的布置,看样子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男女有别,她一个姑娘家,也插不进话去。
她便笑着应允:“好啊,夫人带路便是。”村正夫人喜不自胜,立刻起身,引着她往后院走。
那是一间瞧着格外坚固的后室,说是能防风防雨。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麻布与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村正夫人从墙上取下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布,小心翼翼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