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军的志向,是什么时候变的?”南岁莞好奇地问。
温少虞的目光黯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痛苦的事:“五年前,漠北之役后。”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止住了话头。那场惨胜,父母双亡,成了他心中永不能碰的疤。
南岁莞心头一紧。她想安慰他,可又怕自己刚刚拒绝了他,此刻的安慰只会让他更难堪,更伤心。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那…将军可否教我舞枪?”
温少虞抬眼看她,眸中满是惊讶。她却已经叽叽喳喳地畅想起来:“等回了京城,总不能日日闷在府里。将军若是有空,便来教我几招,可好?”
看着她重新焕发生气的脸,温少虞心头那点被拒绝的失落,竟被一种无奈的暖意冲散了。“好,”他应道。
“太好了!”南岁莞笑了起来,这才猛然想起什么,她这一觉睡了大半天,可他却一直醒着。“哎呀,瞧我只顾着自己,将军快去歇息吧。”她说着便要起身下榻,将这主帐让出来。
“娘子不必,”温少虞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按回被褥里,“我一个武将,没那么金贵。”
他说完,转身取过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径直掀开帐帘。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之中,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他要去偏将的帐篷里挤一晚。
雪地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却在盘算。等回了京,新相上任,朝中格局必将大变。或许,借着这个“武师傅”的名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时时到她身边,多护着她一点。
.
几日后,大内,随安室。
卯时三刻的早朝,像一场不见血的厮杀,刚刚散去。皇帝季泸一身明黄常服,满面倦色地踱入偏殿随安室,将满朝的喧嚣关在身后。
殿内,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暖意融融。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墙上那幅半旧的《鹤鹿图》上。画中仙鹤引颈,灵鹿回眸。鹤,是南赫。鹿,是他自己,季泸。
他想起很久以前,这画上,本还有一匹狼。鹤,南赫。鹿,季泸。狼,温琅。神宗末年,天下大乱,他们三人,都还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于风云际会中论天下,也画下了这幅《鹤鹿狼图》。
那时,他的鹿,居于正中,意气风发。
可五年前漠北那场血战之后,他亲手裁去了画上的狼,命人重裱,只余鹤鹿相伴。他看不下去,那匹狼让他夜夜难安,让他愧疚。
只是时至今日,他仍不知,当年容不下温琅,究竟是对是错。
如今,鹤也去了。他的左膀右臂,都死了。季泸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萧索:“易吉利。”
“奴才在。”大太监易吉利躬着身子,碎步跟上。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易吉利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在胸腔里打着鼓。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陛下说笑了,今儿一早,四岁的大皇子殿下还捧着书卷说,父皇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
“小阿炆?”皇帝的脸沉了下来,随手抄起案上的一卷奏折,不轻不重地敲在易吉利头上,“上朝时,为了皇妹和小阿炆的封赏,那帮人就吵得朕头疼。怎么,你如今也敢在朕面前提这个?”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审视的意味:“是娄盈…给你塞钱了?”
“奴才该死!奴才万死!”易吉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他一边叩首,一边飞速地转着念头。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陛下直呼皇贵妃本名“娄盈”,而非“谢氏”,可见五年前将她从一介服侍元后的婢女,改而记作名门谢家嫡女的天大恩典,还让他们感情烧得更旺。
对皇长子,唤的也是亲昵的“小阿炆”,不像对长公主只称冷冰冰的“皇妹”。这亲疏远近,这简在帝心的母子,自己明明没有判断错。错就错在,提得太直白,太没脑子!
再加上…陛下一旦想起靖远将军温琅,心情便会跌入谷底。谁碰上,谁倒霉。自己侍奉在侧,自然是那个最倒霉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碎步趋入,跪在殿外,高举着一封蜡丸密信。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小黄门不敢抬头,颤声道:“北地铁骑来报,温将军…已于两日前寻回南相千金。为护其周全,雨夜雪天,曾…曾入帐相拥。”
殿内一片死寂。易吉利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他听见皇帝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意。“南赫生前,倒是在朕面前提过一嘴,说他那女儿自幼倾慕少虞这孩子,”皇帝的声音变得和缓,像是在追忆什么温情往事,“可惜,一个体弱,一个远在边疆,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