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
    风雪呼啸。

    广袤的荒野,被一场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白雪上嵌着的枯木岩石愈发肃穆。空气里弥漫着凛冽寒气,十几顶素白的幄帐散落开来,密雪映寒灯。

    最中间那顶素白幄帐,锥形的四条垂脊斜下,像一只探入雪地的白狼巨爪。帐内暗黄的油灯旁,一尊三足小炉,正咕噜咕噜地温着什么。

    南岁莞悠悠转醒。眼前的景物,先是模糊成一片柔白的光晕。她躺在矮榻上,顶上悬着一道柔白的纱帐。耳边,有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死八人,伤…”

    大抵是温少虞的一个属下,正在帐外汇报。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只听见温少虞用更轻的声音,回了句什么。那属下应了声“诺”,脚步声便在雪地里渐行渐弱,直至消失。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小炉里汤水细微的沸腾声。一道幢幢的人影印在纱帐上,由远及近,愈发清晰高大,最后停在了她的榻前。

    “是我疏忽,”温少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自责,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帐内的暖意,“娘子身子可还好些?”

    南岁莞的思绪,像一团被江水浸透的乱麻。死八人…是为了她,是她执意要让父亲的灵柩,走这条匪患多发的京郊近路。若非如此…她心口一窒,只从喉咙里浅浅地挤出一个字:“嗯。”

    温少虞见她应了却不再说话,心头有些懊恼。他让受伤的茯苓和茜草都歇下了。此刻,这帐中只有他二人。他一个武将,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才能不显得唐突,不让她感到不适。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尊三足小炉前。他俯身,揭开炉盖,用长柄木勺舀了半碗汤:“茯苓和茜草都受了伤,我让她们歇下了。”

    他端着汤走回来,停在榻边,语气听起来像在解释军情:“这是当归老姜汤,按军医说的方子做的,安神祛寒。”

    南岁莞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骁骑将军,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少年,捧着一碗汤,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惶恐。

    她心底那点沉甸甸的自责,忽然就松快了些,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掀开了那道柔白的纱帘。温少虞立刻将碗递了过去,她接过。

    陶碗入手尚有余温,温润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粗粝,不会太细腻。她低头看见碗是浅碧色的,她最爱的那种浅碧色。

    她端着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上刻着的字:水皆缥碧,千丈见底。字的旁边还用简笔勾勒出几折山峦、一叶扁舟,是富春江,含蓄深沉又澄静从容。

    南岁莞怔住了。她想,这位温将军原来是如此细心体贴的人,连一只小小的汤碗,都这样…熨帖。

    她小口地喝着那温热的当归老姜汤,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抚平了之前的惊悸。

    而温少虞,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眼底的痛惜与深情,在暗黄的灯火下,藏得滴水不漏。

    他见她将空碗稳稳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帐内的静,便又浓稠得化不开了。温少虞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去寻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话头:“此番遇袭,虽有人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沉而稳,像要用言语为她筑起一道防线:“但相爷的灵柩分毫未损,明器铭旌、香烛纸钱也都完好。再有三日,便能到石碣村,丧仪可照旧举行。”

    南岁莞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身下的软褥。三日,为了一具冰冷的灵柩,为了一场所谓的体面,还要再走三日这样凶险的路,还要再连累多少人?

    父亲的死已是一座压在她心口的山,她不能让这座山再去砸伤旁人。

    她抬起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种历经惊变后的清明与疲倦:“温将军,家父便葬在前面的楼桑村吧。”

    温少虞闻言,猛地一怔。他预想过她的哀恸,她的恐惧,却唯独没料到这份…权衡与决断。一股涩意,夹杂着尖锐的心疼,瞬间冲上他的心口。

    她总是这样,永远这样体贴,这样周全,将所有人的安危都揽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楼桑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可是相爷那篇《劝学序》里,提到的楼桑村?”

    南岁莞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小片残梅。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脑海中,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的雪天,一个瘦弱的少年,如何跋涉着去往他的蒙学书塾。

    父亲以诗书立世,名满天下。而她呢?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失过忆,身子又弱,父亲从未拘着她苦读。诗书一道,她只算粗通。读得最熟的,也不过是那三四本医书。

    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如水底的暗苔,悄然漫上心头。她终究是无法继承父亲衣钵的。

    温少虞看着她垂下眼睫,沉默不语的模样。那副故作坚强的周全,最是让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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