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时
    广宁门外。

    广宁门高大的匾额,在风雪中模糊成一个墨团。朱红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上八十一颗鎏金门钉,与那狰狞的龙首门环,都成了最后的挽歌。两侧的麒麟抱鼓门墩,和绘着福禄寿喜的墙画,也在视野里渐渐远去。

    南岁莞半掀起车窗的青布幔子,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她一身清瘦的丧服被风吹得鼓起,发间那条素白的绖带被风卷着,固执地朝城门的方向飘。

    茯苓担忧地轻唤:“小姐,仔细受了凉。”

    南岁莞放下布幔,将寒气隔绝在外。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茯苓,方才风雪太大,我走了神。温将军派来的人说,送葬的队伍今日几时歇,歇在何处?”

    茯苓连忙回答:“回小姐,说是酉时到莲子寺。”她看南岁莞没什么反应,才猛地想起南岁莞十六岁那场高烧后失了记忆,忙补充道:“莲子寺是前朝神宗皇帝下令修建的,只是到了本朝香火断绝,早已荒废了。”

    南岁莞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莲子…怜子。她忽然想起,父亲哄她喝那碗黄连药时,也是这般温柔地在她耳边说:“岁岁乖,怜子怜子,喝了就不苦了。”

    一瞬间,喉头哽得生疼。

    官道之上,马车颠簸了一下,转过一道弯。南岁莞忍不住,又微微掀开了布幔一角。雪幕中,父亲的灵柩在前,影影绰绰。

    遥遥队伍最前端,那个骑在马上,亲手为父亲执着招魂幡的挺拔背影,如一杆刺破风雪的长枪,束着发,挺着背,是温少虞。

    茜草拿着一只暖手炉凑了过来,带着哭腔:“小姐,您这几日为了相爷的丧事连轴转,几乎没合过眼。求您…歇会儿吧。”

    南岁莞伸出冻得发红的指尖,双手抱住那只小巧的手炉。她看着茯苓和茜草,两张小脸上都写满了心疼,到底还是拗不过她们,只低声说了一句:“你们也轮着歇歇。”

    她闭上眼,靠着车壁。车轱辘单调的声响,像一首催眠的曲子,将她拖入记忆的深渊。

    父亲带她读书习字的身影,教她如何用新雪沏茶的清冽;握着她的手,教她“这颗棋,当落在此处”的温厚掌心;还有,难得板起脸,强硬地要她喝下苦药,却又在她皱眉时,飞快塞她一嘴蜜饯的无奈与宠溺。

    一幕一幕,交错闪现,最后轰然散开。她一个也抓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岁莞是在风雪渐缓时醒来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已然停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恰逢酉时。天际是壮丽的残阳,将万道金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无垠的雪地上。白与金交相辉映,纯净得让人心惊。

    茜草点亮了车内的风灯,将食案摆好:“小姐,您醒了。”

    案上是一碗素什锦,一盅豆腐羹。纤细的胡萝卜丝与芹菜丝,依旧脆嫩清爽。木耳丝柔滑,香菇丝则带着一股浓郁的菌香,混在一起,是种干净而丰盈的滋味。

    那盅豆腐羹,白玉般温润。汤汁清澈见底,只零星点缀着几抹碧绿的葱花。南岁莞舀起一勺,豆香醇厚,入口即化。

    用完这点清淡的晚膳,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小姐,莲子寺到了。”

    南岁莞将那件浅灰暗花纹的鹤氅裹紧了些,扶着茯苓的手下了轿。寒气扑面,她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的灵柩。

    那是上好的楠木,质地温润,色泽黄中带绿,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一阵极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南岁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棺木上雕刻的纹路,是谷底的兰花,清雅幽香,一如父亲的品性。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春时,案上总有一盆花箭高挑的蕙兰。到了夏日,便再填上勤花勤芽的建兰。待到秋冬,才肯将它们一道撤下。

    父亲走了。那座诺大的相府,连同满园的花木,终将迎来新的主人。她纵然继承了万贯家财,又该去向何处。这一路颠簸,父亲生前的那些旧物,又能剩下几成,还是说…都将跟着他,一道去了。

    南岁莞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朽木不堪重负,断裂倒塌的声音。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不远处的莲子寺,山门早已凋零。半截倾颓的院墙后,一尊金身剥落大半的佛像,正无悲无喜地躺在积雪里,寂寞而又荒凉。

    不对,这声音…“有贼!”温少虞麾下的一名侍卫,声嘶力竭地吼道。

    话音未落,破败的寺庙中,竟真的蜂拥而出数十道身影。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僧袍、腰系戒刀的胖大和尚。他身后,跟着一众穿着灰色僧衣的“僧人”,个个手持利刃,凶神恶煞。

    离南岁莞得最近的茯苓,惊叫一声,想也不想便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她身前:“小姐快走!”

    一个袒露着胸膛,只穿黑色短打的瘦高个贼人,狞笑着冲在最前。他手中长枪一送,“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茯苓的左臂,被深深刺穿。

    温热的血霎时飞溅而出,有几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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