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时
落在南岁莞清丽的脸颊上。好滚烫,南岁莞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悲伤或恐惧,身体却已然动了。

    那是一种仿佛早已刻进骨血的本能。她身形如鬼魅般向旁一闪,右手快如闪电,一挑一带。只听“当啷”一声,那瘦子的长枪,竟已落入她手中。

    瘦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再没有机会了。南岁莞手腕一抖,夺来的长枪如毒龙出洞,不偏不倚,直直刺入他的胸膛,一枪毙命。

    她甚至没有看那尸体一眼,枪身猛地向下一劈。“啪!”粘稠的血色,如泼墨般,溅上她浅灰色的鹤氅。

    与此同时,另一个手持朴刀的贼人已近在咫尺。南岁莞手腕翻转,枪杆顺势一缠,死死控住对方的刀势。而后,点枪。枪尖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误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枪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红。南岁莞的动作停滞了。

    那头,温少虞的长刀已斩下了最后一颗头颅。血雾弥漫,他勒马回首。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残阳如织金,为南岁莞披上一身神光。她立在尸山血海间,手持一杆红缨长枪。那双清澈的水杏眼,正倒映着枪尖微微晃动的红缨,空洞而茫然。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耳畔。颊上一道飞溅的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线。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沾染了尘埃与杀戮的玉像。神性与野性,在她身上撕扯交融。

    温少虞的心,先是被这惊心动魄的美狠狠攫住,随即,又被更尖锐的疼,寸寸凌迟。他看见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见她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见她紧绷到极致后,正一丝丝松弛下来,微微颤抖的双臂。

    “驾——!”他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少虞的靠近,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南岁莞混沌的意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缨长枪,看着枪身上蜿蜒的血迹。我…杀了人?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记忆深处,有什么遥远而浓重的东西,正破土而出:是惊恐,是痛苦,是无边无际的愧疚。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为何而来。可那灭顶般的天旋地转,那阵阵上涌的恶心反胃,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冰冷,面色一瞬间煞白如纸。她攥紧了那杆红缨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青白。

    不远处,崴了脚的茜草正和左臂血流不止的茯苓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向她走来。人人一身素白丧服,都溅上了刺目的血。雪地上,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四周是伤者此起彼伏的挣扎与呻吟。

    人间炼狱。

    温少虞纵马而来。他看见她身边,丫鬟重伤,嬷嬷太远,剩下的全是男人。南岁莞已摇摇欲坠,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倾斜。

    “砰——”那杆红缨枪,终于无力地坠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她浅灰色鹤氅上的暗花纹,早已印上了干涸的血迹。水杏眼空洞失神,粉嫩的双唇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温少虞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若此刻纵马向前,选择抱住她…他便再也无法远远守护,再也无法保护她那段被南相精心粉饰过的、纯白无害的过往。

    他必须冒着揭开一切的风险,再次靠近她,将自己昔日的背叛,摊开在她面前。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他知道,他想要的生活里,必须有南岁莞。他再也舍不得让她吃半分苦了。

    马蹄在南岁莞身前急停。温少虞翻身下马,长臂一伸,在她倾倒的瞬间,将她稳稳地捞入怀中。

    南岁莞一头撞进他的胸膛。像是风雪中一朵零落的灰兰花,终于被深谷温柔地裹住。

    她抬起眼。看见一双豪爽俊秀的狗狗眼,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痛惜与深情。是坚硬的明光甲胄,和甲胄后温暖得惊人的胸膛,是环住她,柔软而有力的双臂。还有…一阵静谧幽远的柏木香。

    很熟悉。熟悉得,让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