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额角似乎见了汗,
“老爷您看,要不您改日再来?或者有什么事,让小的代为转告也行……”
梁今越几乎是凭着记忆本能走出文思院的,她漫无目的地沿街朝前走。
凶器的线索在周老这里沉入死水,想再问问徐青山的身边人,又总也见不到,案子仿佛陷入了泥潭,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阻力。
被勒杀封入柱中的彩画匠,悬梁自尽雕刻匠人,还有方才彩画坊里那些世代服役,战战兢兢,连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的匠人……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不知不觉间,人声逐渐多了起来。
梁今越茫然抬头,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城西最大的早市。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聒噪声还有鱼虾的腥气……各种声音气味色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让人无处躲藏。
但住在京城脚根地下的百姓显然见多了各色人物,看到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梁今越只是惊讶一瞬,很快便又专注于自己的买卖,顶多嘀咕两句:
“哟,这么早就来买菜?”
“今天来的还是个生面孔。”
“……唉,都不容易。”
“……这位大姐,这菠菜叶片萎蔫失水,边缘枯黄,显是摘下后又隔了夜的,而且茎干还拔薹了,两文钱一斤,委实贵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梁今越循声望去。
身形清瘦挺拔的年轻男子,正微微蹙着眉,一手极其小心地护着自己怀里的几块豆腐,另一手指着摊子上的菠菜,一本正经地跟一个膀大腰圆卖菜娘子讲价:
黎颉的语气十分诚恳:
“在下以为,这菠菜已经不新鲜了,一文八钱方是公道。”
卖菜大姐把手插在腰上,嗓门赫亮:
“哎哟喂!这位官老爷您仔细瞅瞅,我这菜可是大清早刚摘的!格格水灵!两文钱一斤,童叟无欺!一文八?您这是要我亏本啊!”
大姐把案板拍的框框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黎颉护着的豆腐上。
这种直白鲜活,带着点“管你什么官,别挡着我做生意”的市井气,让梁今越神情一松,没忍住笑出了声。
黎颉身体一僵,回头看清是梁今越时,他脸上的窘迫瞬间达到了顶峰,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豆腐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动作一时僵在那里,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梁……梁评事也来早市买菜?”
黎颉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眼神飘忽,不敢与梁今越带笑的目光对视。
梁今越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走到摊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堆被黎颉评价为“有失鲜嫩”的菠菜,又看了看窘迫得像个做错事学生的黎少监。
她走上前拿起其中一捆道:
“黎少监好眼力,这菠菜确实不够水灵了,但若是焯水后切碎了滚个豆腐汤,倒也下饭。”
黎颉闻言,眼睛亮起:
“梁评事竟也懂稼穑庖厨之事?”
“我少年时在山上随师父学艺,后山有块薄田,同门师姐有精通此道者,看的多了便懂一些。”
梁今越促狭地努努嘴:
“黎少监为什么不在府中开辟一方菜园?春日里种些时令菜蔬,岂不新鲜?”
黎颉被她问得一怔,脸上刚刚褪下的红晕又隐隐浮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护着的豆腐,又看了看那堆菠菜,犹豫了一下,才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憧憬地低声道:
“不瞒梁评事,我确实早有此意。在京中居住,米粮菜蔬所费不赀,可《齐民要术》有云:‘凡人家营田,须量己力……’”
他脸上有些泄气:
“我实在是愚钝,于选种、育苗一切都尚在摸索,春日雨水乍寒乍暖,幼苗易受霜冻或徒长,一直未能成功。”
“这有什么难的!”
听到这话,向来乐于助人乐善好施慷慨仗义热心肠梁评事来了精神。
“我在山上虽没正经种过菜,但我力气大的很,像那些翻地、起垄、搭个暖棚这些粗活,当初师姐没少支使我!黎少监若有需要帮手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她豪迈地拍着胸脯。
黎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
“岂敢劳烦梁评事!我自行摸索便是……”
“嗐,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嘛。”
梁今越摆摆手,扫过他怀里那几块豆腐,还有他刚才为一文两文钱跟大娘据理力争的样子,有些疑惑:
“不过黎少监身为将作监少监,正六品的俸禄虽非巨富,但也不至于……呃那个……”
她斟酌着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