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是花灯节。
照野光想着这个,功课一点没做。
元赴嘴上说她,这几夜,倒和漱晴他们躲着削竹条,说给她扎个灯笼去。
一生只有一回的,她十岁的花灯节。
多少年后,她都会记得这一日。
**
灵韵山上,廿年一度,论道大会。
神农教主夏妄息坐镇中央,朱衫绿裙,神采奕奕。其余四大仙门,长老按位次两侧排开,齐坐于殿堂上。
今日,凡在名册内的仙家门派,统称百家,皆来参会。
一侍从近了夏妄息的身,附耳几句,又碎步退下。
她凝思片刻,准备运力击鼓,却被一个男声打断。
“夏教主,座下仍有空缺,贸然开坛,不妥吧。”合欢道长柳问岐轻笑一声,长发如绸,他挑起一缕,绕在指尖来回把玩。
此话一出,各种视线纷乱交杂,最终落在最末尾、题名着“云丘宗”的座位上。
座上无人。
“江宗主怕是有事耽误……”
夏妄息刚张口,便被打断。
“云丘宗早已名存实亡,新一任宗主羽翼未丰,难以担当大任,今日之怠慢便是铁证。吾以为,应撤去席位,以示公平。”天机派掌门莫居荣掐指算道。
“……您言重了。年前已同意云丘宗重开山门,如今出尔反尔,有伤公誉。念其年少,行事欠妥,亦不足挂齿。天地之大,容得下小小云丘宗。我见如是,不知莫真人作何设想?”
一个清冷笃定的声音自旁座而出,众人抬头看向发话者,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莫居荣冷哼一声:“剑尊阁下怕是掺杂私情,有失公允。”
他倒不恼,缓缓说道:“若论私情,为难后生又算什么公道呢?”
那瘦老头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叶珑真,吾不过就事论事,百家皆按时到场,凭什么单对云丘宗网开一面?”
“凭道义。”
“你!”
嗡——
一僧人奏击金色颂钵,肃穆之音如涟漪般一圈圈散开,洗涤心灵。
“堂上喧哗,有伤大雅。”妙高谷住持,辛伽罗合掌道。
见向来不参与纷争的妙高谷表态,莫居荣自知理亏,振袖回席。
无忧剑宗主叶巽暗暗叹气,起身圆场:“珑真年少气盛,莫真人勿怪。诸君日理万机,夏教主,请先开坛吧。”
话毕,他向夏妄息颔首示意。
“叶真人所言极是,我宣布,论道大会正式开坛。”
随着三声鼓响,无数傀人旋地而起,秩序井然,将各门派的修炼成果逐个送上高堂。
无非是些法器、仙丹,亦有些废话连篇的修真心得,在堂上堆成了小山。
论道大会,虽冠名论道,实为各家展示宗门实力、吸引学生入门的大会,由五大仙门轮流主持。候场的百家忐忑不安,盼今年得个好名次、领到赏赐的同时,多招些门生。
**
中场休会,座上,叶珑真神色疏离,不时忧虑地望向登坛入口。
为何迟迟未来?
心中念着,不自觉便握紧了藏于袖中的墨色玉玦。
恰是那时,一道银光劈入道台,凭空升起的云雾消散后,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衣冠楚楚的修者中间,蓦然站着一位被血污染得斑驳的青年。
众人见状,惊呼一声,却见她目不斜视,带着极重的煞气步入正厅。
“云丘宗主,江照野,姗姗来迟,见过诸位。”
她郑重行礼,眼中仍有尚未散净的杀意,如临时脱战的凶兽。
“江照野,你误时不谈,竟以如此面目示人,何其轻慢!”莫居荣像是见了鬼,眼瞳震颤着。
“抱歉,来时路上,顺手灭了一处魔祸,怕耽误时辰,未更衣便匆匆行至,还请见谅。”说着,她用掌心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自然得像擦汗。
他侧目:“空口无凭,如何信你?”
又是一阵炫目光彩,江照野从百纳囊中取出一血肉模糊的首级,臭气熏天,惹得众人纷纷捂鼻。
“凭此头颅,”她说着,上下掂量了还在滴血的首级,“若仍有猜疑,会后不妨质询有无间的青莲堂,身子还在那里。”
话音落地,柳问岐哈哈大笑。
莫居荣无可指摘,不做多言。连续吃瘪两次,他打算会后回去沐浴焚香,去去晦气。
“原来如此,江宗主因剿魔误卯,将功折罪,请入座吧。”夏妄息微笑抬手,令侍从接下她带回的首级。
“且慢——”柳问岐不知何时闪现到她身边,指尖一点,便为她换了一身干净行装。
“江宗主花容月貌,不显露出来,暴殄天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