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
当他踱步至陈墨的号舍前,那如鹰隼般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案上的卷子。起初,那目光带着惯常的、对寒门学子的轻慢与不屑。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陈墨笔下那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文字,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隐隐透出的、精纯而磅礴的意念文气时,赵嵩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贪婪!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璞玉,又或是发现巨大宝藏的眼神!这文章……这文气!立意高远,言辞犀利,直指时弊,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那股沛然正气与悲悯情怀,竟引动了如此精纯的天地文气自发加持!这绝不是寻常寒门学子能写出来的!这文章若呈上去,必是震古烁今的佳作,足以点中解元,名动天下!
然而,这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更深的阴鸷与贪婪所取代。赵嵩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远处另一间宽敞考棚里,那个正抓耳挠腮、对着卷子愁眉苦脸的身影——他的外甥,清河郡第一纨绔,周家的大少爷,周显。
一丝冰冷的算计,迅速在赵嵩眼中凝结成霜。周显肚里那点墨水,他再清楚不过。若无外力,此次乡试,必然名落孙山。可周家老爷子下了死命令,周显必须中举!这不仅关乎周家的颜面,更关乎周家在清河郡乃至更大棋盘上的布局!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在赵嵩心底滋生、缠绕、迅速壮大。这寒门小子……无权无势,家徒四壁,空有才华又如何?锦绣文章?泼天的文气?哼!生错了地方,便是怀璧其罪!这等足以改变命运、光宗耀祖的瑰宝,合该为我儿显儿铺就青云之路!
赵嵩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平静,甚至对号舍内奋笔疾书的陈墨,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表情。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对一位优秀考生的例行肯定。
然而,就在他点头的瞬间,他那藏在宽大袍袖下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几不可察地朝着身后一名随从的方向,轻轻屈起食指,做了一个向下快速点动的手势。
那名随从,如同赵嵩的影子,一直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低垂着眼睑,看似恭敬木讷。但在那手势落下的刹那,他低垂的眼帘下,精光一闪!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连近在咫尺的其他考生都难以察觉。
赵嵩不再停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迈着他那沉稳的官步,向下一个号舍踱去。那绯红的袍角在潮湿的地面上轻轻扫过,不留一丝痕迹。
时间在沙漏的细沙流逝中,一点点滑向黄昏。考场内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墨臭、汗味和疲惫的压抑气息。陈墨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仿佛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涌动,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微光。他仔细吹干墨迹,看着卷面上那仿佛在微微呼吸的文字,眼神疲惫却坚定。十年磨砺,尽在此卷。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承载了全部心血与希冀的答卷,放入了呈递的匣中。
监考的胥吏面无表情地收走了匣子。陈墨靠在冰冷的号舍墙壁上,闭上酸涩的双眼,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窗外,秋雨似乎小了些,天色灰蒙蒙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疲惫,却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盼。
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贡院白日的喧嚣。主考官值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阴冷。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所有声音。赵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的,正是陈墨那份墨迹未干、隐隐透着一股不屈锋芒的《论时政疏》!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越是细读,他眼中的贪婪与惊骇便越是浓重。好一篇雄文!针砭时弊,字字见血,胸怀天下,文气沛然!尤其是那引动文心共鸣的微弱金芒,在灯下细看,竟似有灵性般在字里行间流转不息!此子……此子若得风云际会,绝非池中之物!
“可惜啊,可惜……” 赵嵩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明珠暗投,美玉蒙尘。这泼天的文气,这锦绣的前程……”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残忍而满意的弧度,将那卷子轻轻放在桌上,如同放下最珍贵的战利品。
“生错了地方,便是原罪。这等光宗耀祖的造化,合该为我儿显儿铺路!”
灯光下,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神幽深如寒潭,映照着那份承载了寒门学子全部希望、此刻却沦为他人垫脚石的锦绣文章。值房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像是为这无声的掠夺与湮灭,奏响了一曲冰冷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