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雨,缠绵不绝,像一张湿冷的灰色巨网,笼罩着大胤王朝清河郡的贡院。青灰色的高墙在雨幕中显得愈发森严、冰冷,隔绝了外界的市井喧嚣,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湿木头和无数考生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汗味,混合成一种考场特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一间间狭小逼仄的号舍,如同蜂巢般排列。陈墨蜷缩在其中一间里,脊背几乎贴到了冰冷潮湿的砖墙。号舍低矮的顶棚渗着水,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砸在他面前那张同样被潮气浸润得有些发软的考卷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抹了抹,那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的粗布衣袖,只能徒劳地将墨渍洇开更大一片灰黑。
寒气如同跗骨之蛆,透过单薄的衣衫往骨头缝里钻。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压下去。目光扫过自己简陋的考具:一支笔杆磨得油亮的普通狼毫,半块墨锭边缘坑洼,一方粗劣石砚,还有那几张粗糙的黄麻纸。这一切,与隔壁号舍里那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案上堆叠的澄心堂纸、端州贡砚、紫檀狼毫,以及隐隐散发着温润文气波动的玉质笔架,形成了刺眼的天壤之别。
陈墨收回目光,眼底没有嫉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沉淀了十年的、近乎凝固的专注。十年了。从懵懂孩童到弱冠青年,多少个挑灯苦读的寒夜,多少个就着咸菜啃冷馒头的清晨?母亲那双因过度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临死前攥着他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光:“墨儿…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像娘…” 那微弱的声音,那枯槁的手上传来的最后一点力气,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上。乡邻的冷眼,族亲的奚落,那些“穷酸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窃窃私语,都成了他案头油灯下无声燃烧的柴薪。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便是试锋之时!
他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如同将汹涌的潮水关进堤坝。心神沉入笔端,饱蘸浓墨,悬腕凝神。笔尖触及微黄的纸面,一股沛然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不再是单纯的应试文章,这是他十年寒窗的积累,是他目睹旱灾肆虐、饿殍遍野的悲愤,是他亲见胥吏如狼、盘剥乡里的怒火,是他对苛捐杂税、徭役如山的沉重控诉,更是他胸中那份未曾熄灭的、对家国天下最朴素的热忱与希冀!
《论时政疏》!
题目既定,笔走龙蛇!
他不再刻意追求辞藻的华丽堆砌,不再迎合考官可能的口味。每一笔,每一划,都灌注着他全部的心神与血性。笔下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
“臣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者,国之本也。今观清河一郡,旱魃横行,赤地千里,老弱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朝廷赈济之旨未达,而府库催征之令已至!胥吏如虎狼,持锁链而索赋税;豪强似豺豹,占阡陌而断水源!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他仿佛又看到了龟裂的大地上,绝望的农人跪地哭天;听到了破败茅屋里,孩童因饥饿发出的微弱啼哭;感受到了冰冷的锁链套在枯瘦手腕上时,那刺骨的绝望。胸中那股郁积的悲愤与对“文以载道”的执着理解,如同地火奔涌,尽数倾泻于笔端!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他心神的极致投入,随着那饱含血泪与真知的文字流淌于纸上,他识海深处,那颗沉寂黯淡、如同蒙尘顽石般的“文心”,竟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起来。一丝丝微弱却极其精纯、带着温热气息的淡金色光华,竟从他的指尖悄然溢出,顺着笔杆流淌而下,无声地融入那漆黑的墨迹之中。
他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精神却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那淡金色的微光在他笔下流转,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却使得每一个字都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在昏暗潮湿的号舍里,隐隐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辉。这是明心境巅峰的体现,是心与文、情与理高度统一的征兆!锦绣文章,呼之欲出!
“故臣斗胆叩问:为政之道,当以何为先?亲贤臣,远小人,此乃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今之清河,贤者困于泥途,宵小踞于庙堂,文气何以昌?民怨何以平?……”
笔锋如剑,直指郡府!一股沛然莫御的凛然正气,似乎要冲破这狭小的号舍,直上云霄!
就在此时,一阵刻意放重、带着官靴特有沉闷回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号舍区域的死寂。主考官赵嵩,清河郡守,同时也是本地豪族周家的姻亲,正带着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随从,进行例行的考场巡视。
赵嵩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绯色官袍在昏暗中格外扎眼。他踱着方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个个埋头疾书的考生,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仿佛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