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哥哥呢,您为何乐意解答我这个有些任性的问题?”诸伏景光反问道。
“……”诸伏高明没说话,而是盯着弟弟的双眼,似乎是想从中读到些什么。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对视着,只是谁都没有退让。
突然,诸伏高明笑了起来:“茶釜里煨着你最爱的茶,坐下说话。”
“兄长,”诸伏景光也笑,他面对自己的兄长坐了下来,兄弟之间的默契让他格外放松和开怀,“别来无恙。”
“你小子倒是学得越来越老成了。”
“其实,我此次前来,确实有另外一个问题,想听听兄长您的意见。”诸伏景光突然道,“是关于……一个奇怪的人的。”
诸伏高明挑眉:“你的同期?”
兄长还真是聪明。
诸伏景光内心佩服,抬头看向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蓝色眼睛,犹豫片刻,便点头开口道:“我真的很肯定,我之前跟他并没有见过,也没有过什么交集。但是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他很熟悉。我有一种下意识的感觉,想要靠近他,想要保护他,还总是会感觉我特别了解他——可我们之前分明没有任何的交集。”
他缓缓说道,诸伏高明也认真听着。诸伏景光说着说着,竟变得有些像倾诉。
“可是他很奇怪,他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的气质似乎有些多变,但总体而言,他对谁都总是冷冷的。但我总觉得他是一头野兽。甚至是一头恶兽。他或许多疑多虑,甚至让人感觉不择手段。”
“但与此同时,我又直觉性地觉得他不是个坏人。这段时间我跟他的接触逐渐增多,但是……他的身体和情绪似乎都不是很好。特别是情绪。我总感觉他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似乎在抗拒我们的接近,哪怕表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太多。”
“所以……?”诸伏高明道。
诸伏景光看向自己一直有些崇拜的兄长:“所以,如果是兄长您,你会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光。”已经工作了好些时日的诸伏警官蓦地笑了起来。他突然用钢笔尾端敲了敲弟弟的手背。
“你突然这样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毕竟,我对具体的细节并不了解。”他摘下眼镜擦拭,“不过站在我的角度,我或许可以给你三点建议。”
“愿闻其详。”诸伏景光神色认真。
诸伏高明点点头:“第一,有时候,直觉或许是一个重要的参考。”
“就在前不久,我去到了长野的县警档案室里,查找档案文献。机缘巧合之下,我看到了一个少年的照片,并且就在那一刹那,我便感到后颈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缓缓道来,又倒了茶,把温热的茶杯塞进诸伏景光有些发凉的手中。
“后来我发现,那是一个连环纵火少年犯在犯案前不久拍的照片。”
“其次……”诸伏高明顿了一下,“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讨论过的武士刀吗?危险,锐利,甚至令人不安——”
嘴角微勾,他深蓝色的眼睛看向自己仅剩的血缘亲人:“但这些并不是定罪的理由。刀再危险,也要看它究竟挥向哪里。或许,他只是有拼上性命也想要保护的东西。”
诸伏景光有些愣怔。
诸伏高明垂眸,将茶釜下的炭火拨弱。
“最后,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道会让救援者也面临溺亡的风险。所以景光,”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面容依旧有几分稚嫩的蓝眸青年,“如果你想要向他靠近,请务必要注意自己的方法和安全。”
“……”
诸伏景光一时没有答话。过了良久,他在抬头看向兄长。
“我知道了。谢谢哥。”
只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免想起自己刚看到的照片。
六道蓝色的剪影嵌在今年仅剩的樱花花帘里,其中五人警校制服的纽扣在阳光中明明灭灭,唯独左侧第二人的白发少年缩在照片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几乎被阴影吞没。
阳光好像在此处裂帛。画面中好像突然出现了一道分界线,如同一条鸿沟,将画面中的六个人彻底分到两边。分明他们五人还沐浴于阳光下,白发少年却仿佛彻底坠入寒潭和深渊中腐朽。
不,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
少年并没有被黑暗全部吞噬。他银睫低垂,未被阴影吞没的左手悬在半空,指尖将触未触前排同伴被照亮的衣摆,像濒死者隔着最近在咫尺却也最遥不可及的距离,自欺欺人地想触碰光明的幻影。
他的气质又变了,不再像上午见到他时那样的小太阳,而仿佛是一滩腐朽、冰冷而绝望的死水。
诸伏景光又想到他在白发少年寝室里见到的白色小瓶子。
瓶子上的标签被撕毁了,他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药。
他曾试探性地问过少年,那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