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熙视线滑落,床边伏着一个熟睡的身影。
宋齐瑞肩背弓着脸深深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乌黑凌乱的发顶,像只筋疲力尽的鸟儿。
他试着动了动那只没被压住的手,细微的动作立刻引发一阵浑身酸痛,一点一点,缓慢地将那只手从被子里挪出来。
这轻微的小动作惊醒了这熟睡的鸟儿。
那双眼睛,撞入崔景熙的视线里,里面布满了蛛网般鲜红的血丝。
“舅舅!”猛地弹起,指尖颤抖着,“你怎样。”
崔景熙坐起身,靠着枕后的床栏,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那双桃花眼深处,却习惯性地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宋齐瑞眼巴巴地望着他,举着他的手蹭了又蹭。
崔景熙用指尖,在宋齐瑞温热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没事”二字。
“怎么会没事……”宋齐瑞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脸颊贴着那只手。
崔景熙感到一丝温热,不可思议地朝他看去。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手心里,崔景熙没有抽回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打着点滴的手,绕到宋齐瑞剧烈起伏的背脊上,带着一种安抚又在般的温柔轻地拍着。
这是,这个世上,第二个为他哭的人。
泪水很快打湿了单薄的病号服,宋齐瑞紧紧抱住崔景熙,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怕眼前的人化作一团青烟离他而去。
崔景熙笑着任他抱着,那只拍抚的手没有停,顺手摸向那凌乱的黑发。
“对不起……对不起。”
崔景熙松开他,紧蹙着眉头,看向他胳膊上的旧伤,干涸的血迹黏在衣服上,眼中的笑意终于彻底散了。
崔景熙深深地看着宋齐瑞那双毫不在意自己伤痛的眼睛里,看着他不断亲吻自己布满薄茧的手。
病房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随后,再次用指尖,在宋齐瑞手心重复刻写“大难不死”四个字。
“严谨文,我亲自审。” 宋齐瑞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拉了一下,露出狰狞的弧度。
审讯室的门,沉重地向内推开,撞碎一室凝固的血腥,崔景熙踏了进来。
他瘦了些,这几日断水断粮,靠着营养液活着太痛苦了。
陈叔走上前,拍了拍崔景熙的肩膀:“崔队,来了。”
崔景熙重挂起笑脸:“人呢。”
陈叔:“杨东成还没抓到,严谨德全招了,估计今儿,他就得上路了。”
崔景熙:“嗯,行。”
陈叔:“小宋审着严谨文了,严谨文说什么也要见您,这哥俩跟头驴一样,这次案子,你俩功不可没。”
崔景熙故意路过刑讯室,严谨德被吊在房顶上,猛地挣扎起来:“姓崔的!你个没娘养的杂种!”嘶吼声如砂石打磨,带着痰液的黏腻,“伪君子!呸”
“歇会吧,马上就上路了。”
严谨德用脚踹着铁门,奈何距离不够,眼见崔景熙渐行渐远。
突然,崔景熙折返回来,调侃道:“你泡的茶真挺难喝的。”
“操!谁他妈问你茶了!”
崔景熙很是高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最后一件审讯室,用脚踢开门。
严谨文看见人进来,也是张大口阴阳着:“呦,还活着呢,咱崔老板,也是够慢的,让我苦等啊……”
“舅舅。”宋齐瑞摇着尾巴,朝他笑笑。
严谨文白了个眼,朝地吐口唾沫。
“死了吃饭也不叫你。”崔景熙伸出穿着锃亮皮鞋的脚,用鞋尖随意地将旁边背对着严谨文椅子勾转了个方向,随即坐下右腿轻轻抬起利落地叠放在左膝上,双手叠交在腿上上,叹了口气:“唉……想我了,那就聊吧。”
“其实也没什么说的,我弟弟前两天刚跟你们聊完,该说的也都说了。”
“那你费劲找我来干什么?”
严谨文身体向后一靠,满是不屑:“这不关心关心您吗。”
“关心我的人太多了,你排不上号。”
严谨文被他冷漠的态度点燃了心中的怒火,脖颈上青筋暴起:“崔老板嘴还是这么毒啊,你真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了。”
崔景熙点着头,满满一脸的松弛感,慢悠悠地打着哈欠。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我,和我弟弟,能有什么错啊。”
宋齐瑞黑着脸,忍无可忍:“在你眼里,别人的命就不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