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债主凶悍的捶门声里,母亲紧紧攥住他的小手,他们颠沛流离藏身至河边摇摇欲坠的船篷之下,那双懵懂的眼睛里,只记得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总是冰凉。
在外飘零两年后,一个壮硕的男人接纳了他们,男人身边还带着个女儿,从此崔景熙的世界里,也添了些温度,新家虽简陋,至少可以遮风挡雨。
“招娣,以后,这是你娘,这个是你弟弟,知道了吗?”
招娣?
阿姐比他大十岁,却从未读过书。
崔景熙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娃,父亲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
元招娣日复一日地帮父亲干活,下午就去打些零碎工,稚嫩的肩膀过早支撑起生活的负担。
旁晚时分,元招娣牵着崔景熙的小手,路过戏台,都会停留好久。
“景熙,你很喜欢京剧吗?”
崔景熙眼里冒着童真的光,点点头:“喜欢!”
“那,阿姐回来攒钱带你来看好吗。”
“好!阿姐最好了!”
小院篱笆里,元招娣削着土豆,小手上蹭的都是泥,带着小心翼翼地恳切道:“娘……每次景熙散学回来,他总是在戏台子那站半天,我瞧着他是真喜欢。”
“是吗。”
母亲额头上的刘海黏在脸上,却总是挂着笑脸。
“嗯!我记得吴爷是您的老相识,不如……让景熙去试试吧!”
母亲叹气声传来:“那碗饭……苦啊。”
元招娣的声音更轻了,却透着执拗:“苦是苦……娘,您就……试试?”
母亲拗不过,擦了擦她通红小脸上的汗水:“好,改日娘去问问。那……元儿,喜欢什么呀。”
元招娣撅着小嘴想了好一会:“嗯……喜欢娘烙的锅贴!”
“好,娘今晚给你做。”
当母亲告诉崔景熙要送他去吴爷戏班子学艺时,他怔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落下了两滴泪。
阿姐拍了拍崔景熙的肩头:“这是件好事,多笑笑。”
临行前夜,元招娣默默地将崔景熙那几件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衣裳仔细叠好,放进一个同样打着补丁的布包里。她低着头,手指在粗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许久,才低声嘱咐。
“去了……别怕吃苦,要听你师父的话。”
崔景熙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只觉鼻尖酸涩难忍。
元招娣注意到他的情绪,低声细语道:“怎么啦,不开心吗?”
崔景熙摇了摇头,手指打旋着衣角蹦出的丝线:“没有。”
“那是怎么啦?和阿姐说说好嘛。”
“我舍不得你们。”
“啊呦,看这小脸哭的,好啦,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那……阿姐明天可不可以送我去。”
“当然了,睡吧。”
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床沿支撑着破旧的蚊帐,姐弟俩紧紧挨着,薄薄的旧被单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瘦削的肩胛骨。
“阿姐,你睡了吗?阿姐?”
“还没呢。”元招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睡不着。”崔景熙翻过身子,努力望向黑暗中阿姐声音的方向,“将来,我一定会让你坐在戏台最前面,看着我。”
元招娣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好。”说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带着薄茧,与别的同龄姑娘不一样,但却异常温暖有力,“阿姐给你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呀。”
“好!”
……
吴爷的戏班子,是一座荒庙后的院子里,院里的香火早已冷清,唯有呜咽低回的唱腔,和弟子们压抑的痛呼,才显出几分活气。
崔景熙走到门口,与元招娣挥手告别,怯生生地跨进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和草药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吴爷整坐在院里那棵槐花树下,手里握着扇子,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
崔景熙吓得后退鞠躬:“师父好!”
“你……是钱侄的儿子?”
“是……是。”
吴爷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半旧不新的绸褂,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崔景熙身上刮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沾满泥泞的布鞋上,闭上眼睛,半响才挤出一句话:“柒二。”
“诶,师父。”
“带他,换件衣服。”
柒二打量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一把搂过,边走边问:“我叫柒慎,你叫什么呀。”
崔景熙绷直腰板:“呃……呃,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