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活下来。她的父母死了,没有留下遗产,她的抚养成了问题。
那天没有雨,可她的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灰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被雨淋过的麻雀。
大人在争吵,我听见二舅舅说“就当多个碗筷”,“那去你家吃”,他闭上了嘴。她父母的兄弟姐妹们大都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从农村往城市爬的节骨眼上,赚钱的泉眼只有微薄的薪水一口,用钱的地方比牛毛还多。她父亲的哥哥——我的父亲也一样。
无事可做的我去扒供台上的苹果,还没够到就被妈妈拽了下来,她训斥我不懂事,把我牵到堂妹身边。“一起玩”她下令。玩?我看进堂妹的眼睛,除了茫然和悲哀空无一物。到底是谁不懂事。可我还是牵起了她,她的手比冰棍还冷,我去抹她脸上的泪痕,她的脸也冷。
窗台蜗牛爬过,她闭上眼,学着它伸出舌头舔玻璃,没人阻拦她。
有人提议送福利院,立刻被七嘴八舌的“那怎么行”打断,“在村子里还怎么有脸”,“就是”。
于是起初堂妹辗转在每户之间,像一只陀螺被抽来抽去。她在我记忆中生来乖巧听话,但在众亲眷轮流照顾了她一段时间后,矛盾还是爆发了。
有一天他们不再维持假意的客气开始大肆宣泄不满,他们责怪父母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指责亲人给了自己沉重的负担,指责血脉之间存在的不公和偏心。在我和表妹在场的情况下祖父掀了桌子。之后有人报了警,母亲连忙把我和受惊的她送回家,之后又匆匆离开,我们只能相依入睡。
夜里,我做了恐怖的噩梦。被吓醒后我下了床,迷迷糊糊要去隔壁房间寻找我的母亲。意料之外,推开卧室门时刺眼的光线瞬间把我罩住,我发出了不小的惊呼。
“李文洛!”我听见了母亲的呼唤。
“妈妈!”
我下意识想要安慰和拥抱,可温暖没有降临,我眯开眼——客厅里竟挤满了人。十几个亲戚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他们虚假的真实面孔像是一张张面具悬浮于空中。猎豹会在狩猎时静止不动,他们也是如此,仿佛已经这样监视了我们整晚。像极了方才的噩梦,更恐怖的是我醒不过来。
父母站在沙发旁朝我招手,但坐在正中的祖父转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噤声。年幼的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祖父来到我面前,我感到痛,我回过神来,他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我胳膊,像山一样压下来,我不敢呼吸。
我的父母轻声呼唤我朝我招手,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于所有人的祖父转过头瞪了他们,于是他们闭住了嘴。我已经被吓傻了,他径直冲向我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臂,像山一样压下来,我不敢躲闪。
记忆中那晚他漆黑的脸像极了别的人,阴谋家或是猎人,豺狼或是鬣狗,就不像他自己——我记忆里坐在树荫下对阳光微笑的老人。
我还能记得,他问我:你想要一个拖油瓶吗?
我听见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委婉的乞求。母亲则站在茶几后茫然无措地望着我们。
我忍不住抽泣。
他没有放过我,不过语调轻柔了些。他松开了手转而蜷曲手臂搂住我,我浑身颤抖,他安慰我不要怕,他喊我好孩子,一边亲昵地抚摸我的脸颊。仿佛是别人欺负了我,而他只是为自己的来迟表达高高在上者无关紧要的歉意。他问我:你想要一个拖油瓶吗?你想要不够吃的零食再减半吗?你想要有比你懂事的孩子分走你的父母吗?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再往下压,滚烫的鼻息灼烧着我的耳畔。他更低声问我你还想呆在这个家里吗?你还爱你的爸爸妈妈吗?难道你想当坏孩子吗?
只要摇摇头你就能回家。
接着他满意地松开手,放任我冲进父母怀抱。他站起身迅速恢复了长者的慈爱和威严,在我嚎啕的哭声中对众人宣布:“我们听孩子的。”
后来听说堂妹冲向了一辆卡车,和她的父母一样死在车轮之下。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四岁的她跑来告诉我:“我听大人说,父母双亡的孤儿是要为他们赴死以尽孝的。”
她迅速被抱走,而我向空中伸出的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