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暗忖,革命党与北洋军,立场虽异,纷争不休,可说到底,争来斗去,流血流汗的,不还都是自家的同胞兄弟?这一点,无需以投靠何方来简单论断高低。
启程这日,阳光正好。
张作霖亲自率领一众心腹弟兄,在公署大门前为陆胜送行。
“陆老弟!”张作霖上前一步,亲热握住陆胜的手,用力摇了摇,言辞恳切,带着关东人特有的豪爽,“事情都谈妥了,哥哥我这心里也踏实!往后得了空,你可得多来咱们关外走走看看!别跟哥哥客气,我老张这儿,随时扫榻相迎!”
陆胜脸上洋溢着笑容,亦是紧紧回握,应承得干脆:“雨亭兄放心!待江南事务稍缓,小弟必定再来叨扰!届时,少不了还要向兄长和诸位兄弟请教!”
两人执手相看,笑声洪亮,真似一对情深意重的异姓兄弟。
然而,在这看似热络无比的气氛下,陆胜心底却是一片清明。他冷眼旁观这半月来的种种,深知身旁这位身材不高却气势迫人的“张小个子”,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其野心魄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只要彼此利益交织,互为倚仗,即便曾是潜在的对手,也未尝不能化为暂时的挚友。
这乱世之中的交往,本就如此。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公署前平整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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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沪的专列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疾驰,午后阳光透过半卷的丝绒窗帘,在包厢内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
车厢包间内,气氛宁静。
陆胜独自靠在宽大舒适的沙发上,难得地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小憩。
关外这半月,与张作霖及其麾下那帮虎狼之师周旋,看似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确实耗神费力。加之心底深处,对远在上海家中的妻子那份无声的牵挂,更让他这些日子很少能真正安眠。
此刻,随着列车南归,距离那个有着温暖灯火和她的家越来越近,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负担似乎也轻了一些。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也格外舒服。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勾勒回去后,与静舒在灯下细语,分享奉天见闻的温馨画面。
就在他沉浸于这难得的放松与归家的憧憬中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是他的副官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几封刚收到的电报。副官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陆胜睁开眼,尚带着一丝睡意,目光落在副官带着笑意的脸上,有些不解。
副官见状,立刻恭敬解释:“师座,之前军队那件棘手的事情,前些天发来电报,说是已经解决了,您不用再操心了。”
陆胜闻言,并未立刻展颜,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等着下文。
那件事情牵扯甚广,阻力极大,其中关键,便在于涉及洋人的利益,洋人态度强硬,在这华洋杂处、洋人话语权极大的世道,以他在上海的地位和手腕,尚且感到棘手,甚至需要借重张作霖在关外的某些影响力来迂回推动,怎么会如此突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副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进一步解释:“我们在上海的人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是对家那边主动收手了。辗转托了好些关系才探听到,原来是一位在海外的大老板出面帮忙打点的。”
“这位老板人虽在海外,却极顾念同胞之情。此事能如此顺利解决,全仰仗他出面周旋。”副官流露出敬佩之色。
能让那般难缠的对手、尤其是让牵涉其中的洋人都肯买账松手,这得是何等通天的腕力?这样的人,放眼海内外,也找不出几个。
陆胜听着,心中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深。这样的事情,绝不可能是什么路见不平、大发慈悲。背后必然有着更为复杂的利益交换或更深层的目的,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仔细探查。
他甚至觉得,以对方展现出的能量,这件事的解决,或许还不见得是他一个师长能够亲自去道谢的层面。
副官此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探寻:“下面人费了老劲才摸到点边,说这位大老板……好像还与师长您有些渊源,是旧识。”
“哦?”陆胜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副官显然所知也不详尽,只能将自己拼凑起来的信息说出:“标下也不是很清楚具体详情,只听闻……那位先生似乎是与您曾有过一面之缘,方才伸出援手。”
他看着陆胜的脸色,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哦,对了,好像……是姓云。在海外华人圈里,颇具影响力呢。”
“姓云”……
不提还好,这一提,陆胜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是谁!
在海外能有如此能量,又与他陆胜“有旧”的,除了那个远在英伦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