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关外
还是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他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梳理着与陆胜可能交谈的要点,权衡着利益的边界,也评估着这位年轻将领的真实成色。

    他知道,这次会面,或许将影响到未来北洋体系内,乃至整个北方格局的某些微妙变化。

    四夫人虽不言不语,却能感受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专注与算计的气场。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从容镇定,她知道,自己此刻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帅府的颜面,绝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失了分寸。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终于,街道尽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安静。

    张作霖的眼中精光一闪,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身体挺直了一些,脸上那属于江湖枭雄的粗豪之气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更为符合正式场合的、威严而又带着适当亲和力的表情。

    四夫人也立刻提起了精神,脸上温婉的笑容弧度调整得更加完美,目光盈盈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

    几辆黑色的轿车沿着长街驶来,稳稳停在了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前面车辆上的张作相率先下车,这位以敦厚沉稳著称的将领立于车旁等候。紧接着,后面那辆轿车的车门也被侍立的士兵打开。

    陆胜躬身从车内步出。

    他一身北洋将官戎装,身姿挺拔如松,年轻的面庞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风尘,却掩不住那份属于实力派将领的从容气度。他所在的位置,距离那象征着关外最高权柄的府邸大门,仅有数步之遥。

    早已在门内等候的张作霖,在陆胜身形完全显现的刹那,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关东人特有的爽朗:“哎呀,陆师长!久仰久仰!一路从上海过来,车马劳顿,辛苦辛苦!”

    这迎面而来的热情,浓烈而直接。陆胜也展现出十足的热络,同样抱拳还礼,面向这位雄踞东北的实权人物,态度谦逊而诚恳:“张师长太客气了!您事务繁忙,还亲自出迎,我陆胜实在不敢当!”

    张作霖哈哈一笑,上前便握住了陆胜的手,那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北地人的实在,握住之后并未立刻放开,而是就着这亲近的姿态,上下仔细打量了陆胜一番,眼中流露出半是惊讶、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哎呀,早就听说袁大总统手下有位年少英雄,是了不得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啊!” 他的目光在陆胜年轻而英挺的脸上停留,语气中的赞叹更浓,“这么年轻就当了师长,镇守上海那样的大码头,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这番赞誉,分量极重。

    陆胜闻言,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和的微笑,他微微欠身,态度愈发显得恭谨,将回应的话说得既漂亮又周全:“张师长您过誉了!晚辈资历尚浅,不过是蒙上官错爱,同僚扶持,才得以勉力维持。比起师长您白手起家,纵横关外,安定一方的丰功伟绩与深厚阅历,我这点微末之功,实在是不值一提,真正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他这番话,既接住了对方的夸奖,又不卑不亢将赞誉巧妙地奉还,同时隐晦地表达了对张作霖这位前辈的尊重与敬佩。

    两人这番毫无障碍、彼此欣赏的对话,引得周围陪同的张作相、汤玉麟、孙烈臣等一众奉系核心将领都面露笑容,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而融洽。

    爽朗的笑声在秋日的空气中回荡,驱散了北地的几分寒意。

    一直娴静立于张作霖身侧后方的四夫人,此刻也适时地展露温婉笑颜,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陆胜目光转向这位仪态万方的女眷,很有风度地颔首致意,随即对身旁的副官轻声吩咐了一句。副官立刻会意,双手捧上一个包装极为精美考究的礼盒。

    陆胜接过,亲自呈上,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对四夫人温言道:“初次拜访,仓促之间,未能备下厚礼。这是我夫人听闻我要前来奉天,特意为府中各位夫人们精心挑选的一些江南丝绸与苏绣小件,聊表心意,东西粗陋,不成敬意,还望夫人和各位夫人能够笑纳。”

    这份“心意”,看似轻巧,实则极为贵重且用心。

    江南最顶级的丝绸与苏绣,对于久居北地的人们来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更何况是由陆胜夫人亲自挑选,这份细腻与尊重,已然超越了礼物本身的价值。

    四夫人是何等伶俐人物,岂会不知这份礼物的分量与背后所代表的敬意?她脸上笑容愈发温婉动人,连忙微微屈身还礼,声音柔美动听:“陆师长您和夫人实在太费心了,这般厚礼,真是让我们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言辞之间,全是得体的客套与喜悦。

    一番热情而不失礼节的寒暄过后,张作霖便亲热地拉着陆胜的手,转身朝着温暖如春的府内走去,他边走边爽朗笑道:“这外面天儿还是凉,可不能让老弟你在外面干站着挨冻!走走走,咱们进屋,暖和暖和,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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