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表带的细微连接处,有一行篆刻上去的小字,工艺极其精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陆胜眯起眼,费了很大劲才勉强辨认出,那赫然是一行流畅的英文花体字:
HE JING SHU MY LOVE —— YUN
陆胜虽然不是顶有文化的人,但这些年同洋人打交道、处理军务往来,多少也学会了一点英文,基本的词汇他看得懂。
“HE JING SHU”……何静舒。
“MY LOVE”……我的爱人。
“YUN”……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意思,简单,直接,瞬间烫伤了陆胜的眼睛。
他看着这一行字,胸腔里原本因想着妻子而不自觉涌起的暖流,如同退潮般褪去。他嘴角那抹温柔的、带着期盼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里浮上几丝晦暗不明的、沉郁的情绪。
陆胜捏着那块表,就那样定定地看了一会,仿佛要将那寥寥几个字母镌刻进脑海里。然后,他将手表原样放回了梳妆台上它原本的位置。
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但这沉静之下,周身的气息却骤然降下,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何静舒还在浴室里沐浴,淅淅沥沥的水声隐约传来,构成这寂静夜晚里唯一的背景音。
陆胜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手表背后这行刻字的存在。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总该知道这块价值不菲、款式独特的表,是云琅青那边送来的吧?她为什么要日日戴着呢?是单纯喜欢这表,还是……对赠表之人,也存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情谊?
如果她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猛地刺入陆胜的心脏,让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她知道这行代表着赤裸爱意与宣告的刻字,却依旧选择将它贴身佩戴,是否意味着……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暗自接受了云琅青这份跨越重洋的情意?她心里,到底还是没放下他吗?
陆胜越想,心口那股滞闷的疼痛就越发清晰。
她嫁给他这几个月,举止得体,仪态万方,将陆府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无可挑剔。可她的情绪,却始终像一池深潭,平淡不起波澜,连真心的、开怀的笑脸都极少对他袒露。他不管怎么做,如何小心翼翼靠近,如何倾其所有给予,好像都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原以为是她天性清冷,不善表达。
现在看来……是不是他根本没有掌握打开她心门的钥匙?
她心的钥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被那个远在英伦的人,牢牢攥在手里?
陆胜忽然极轻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里只有浓浓的自嘲和了然。
难怪……
难怪云琅青会在去英伦之前,动用关系将上海这边可能给何静舒造成困扰的人际脉络都提前打理顺畅;
难怪新婚当天,霍家那位少爷会意有所指地说出那番“霍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的话;
难怪他总觉得,自己与静舒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薄纱……
一切的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先前不愿深想、如今却无比清晰的事实。
不过是他陆胜,在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而已。
何静舒嫁给他这几个月,看似温顺接纳,实则真心实意、不带任何疏离与勉强地接受他的触碰,实在是少之又少。纵使他心如烈火,满腔热忱,似乎也难融化她骨子里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的三尺寒冰。
即使他早知道她或许不爱他,知道这场婚姻更多是源于时局权衡与他个人的强求,可……他已经做了超出他能做的所有了!哪怕何静舒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尽办法、不计代价去为她摘来!
可如果……如果她心里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进去呢?
如果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对他关闭的呢?
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关在门外的游戏,任凭他浑身解数,又该怎么赢?
陆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负面情绪。他也不想如此偏激地去想这些也许根本是莫须有的事,可云琅青……云琅青实在是个太强大的劲敌。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所布下的局,所展现出的手腕与情深,是他陆胜根本无法招架、甚至无法企及的。
何况,云琅青手里还握着一张致命的底牌——那是他陆胜永远无法介入、也无法替代的,长达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时光。
难怪何静舒会下意识抵触他,会在他靠近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僵硬,会不愿意……与他有更深入的亲密。
陆胜又笑了,嘴角的弧度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他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浴室的方向,里面水声依旧。
最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