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可将这次相遇永远埋藏心底,但思忖再三,还是觉得,既已发生,坦然告知,或许比刻意回避更能让彼此释然。
何静舒听到周端宁口中自然吐露出“琅青”二字,执杯的指尖微顿。她眼帘低垂,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温热的茶水送至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周端宁见何静舒沉默,只当她不愿多谈,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轻快:“琅青,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了。也是偶然,他在瑞士那边谈交易,我恰好也在,碰上了,也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他乡遇故知’。”
何静舒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声音温和:“是吗?那挺好的。”
语气如同在回应一件寻常旧友的寻常事。
周端宁察觉到气氛因自己的话题而微微凝滞。她心中暗自懊恼,明知静舒已嫁作人妇,再提及云琅青实属不妥。
她自己虽选择逃离传统婚姻的束缚,但心底深处,对静舒与琅青这对曾被视为天作之合的青梅竹马最终离散,始终存着一份惋惜。她看着静舒平静无波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将那句盘桓在心的话轻声吐露:“他很挂念你。”
周端宁顿了顿,像是要冲淡这话语的重量,又急忙补充了些云琅青在瑞士如何惬意、生意如何顺遂的见闻,试图将这份“挂念”粉饰成对一位老朋友的寻常关怀。
见何静舒依旧兴致缺缺,周端宁立刻收住话头,心中明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确实失言了。
她立刻打了个哈哈,语气轻快起来:“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见见其他朋友呢,就先走啦!记住啊,有机会一定要来新西兰,我做东,保管让你流连忘返!”
何静舒起身,亲自送周端宁出去。
两人并肩走在陆公馆花园的小径上,初夏的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斑驳的光影,景色宜人。一路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直至公馆大门前。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周端宁笑着与静舒作别,转身欲上车。就在这时,何静舒却轻轻唤住了她:“端宁。”
周端宁回头,阳光下笑容明媚。
何静舒看着她,目光清透,声音轻柔却笃定:“那份礼物,是琅青要你给我的吧?”
周端宁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个“果然瞒不过你”的、带着几分狡黠又了然的灿烂笑容,她歪了歪头,神态娇俏又坦诚:“唉,我就知道瞒不了你!是啦,是云二让我带给你的,”她语气肯定,“新婚礼物。”
得到这句准话,何静舒心中最后一丝猜测落了地。
他果然……还是没放下。竟然不远万里,辗转托付端宁送来这份礼物。
这份执拗的用心,让她在心惊之余,又泛起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沉重的心酸。
正当她心中暗自感叹之际,周端宁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短暂而用力,周端宁将唇凑近何静舒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其实我去瑞士,不单单是为了看雪山。”
“是那个人,辗转数人找到我,拜托我,一定要将这份礼物送到你手上。他说……他不能亲口对你说的话,全在这只手表里了。”
手表代表时间,而时间,就是他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这番话,周端宁说得极轻,可落在何静舒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她的身体在好友的怀抱中微微僵硬了一下。
周端宁松开她,脸上依旧挂着明朗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普通的告别话。
何静舒却霎时全明白了。
哪有那么多巧合?端宁去瑞士,琅青也恰好在瑞士相遇······
一定是他,特意打听好了端宁的行程,精心安排了这场“偶遇”,只为将这份无法亲自送达的“礼物”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借由端宁之手、之口,传递给她。
他竟执着至此……
无力感与复杂的酸楚涌上心头,何静舒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这又是何苦?这般大费周章,近乎偏执。
周端宁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神与惆怅,已快步走向等候的汽车,坐进车内后,还在不停从车窗里向静舒挥手道别,笑容灿烂一如往昔。
何静舒站在陆公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好友热情的模样,也努力弯起唇角,报以微笑。她迎着天际那片渐渐沉落的绚丽晚霞,向着载着好友的车子,也向着那个远在天边、却始终以他的方式存在的人,无声道别。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寂寥的金边。
周端宁的车子汇入街角车流,消失在视野尽头。何静舒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却没有立刻转身回府。
她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晚风拂起她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