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梧桐
是,她低眉信手拨弦时,那侧影的神韵,那份沉静淡然的气质,竟有几分酷似静舒。

    云琅青将她单独请到了自己的套房。

    他并未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只是让她坐在离沙发有些距离的软凳上,安静弹奏琵琶。

    房间宽敞,距离恰到好处,不会显得亲密,也能听到每一个音符。

    “会弹沽州的小谣吗?”他开口问道,声音因着雪茄的熏染,带上一丝微哑。

    那女子颔首,轻声应答:“会的,先生。”

    “那就弹吧。”他吩咐道,语气平淡。

    随即,他起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私人阳台。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了他额前的黑发。他在阳台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拉过一条柔软的薄毯盖在腿上,指间的雪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

    屋内,琵琶声淙淙响起,正是那首熟悉又遥远的、带着江南水汽的沽州小调。旋律婉转,略带忧伤。

    云琅青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远方。

    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大概是东方,是故国的方向。他就这样望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良久未动,只有指尖的烟雾和海风带来的凉意,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舱房内,温暖的灯光将女子的身影投在地毯上。她一边拨动着琴弦,一边偶尔抬眼,望向阳台那个孤独的背影。

    他披着薄毯,肩线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仿佛沉浸在无声的悲伤里。那情绪如此浓重,竟不知不觉影响了她,指尖流出的曲调也愈发缠绵伤感起来。

    一曲沽州小谣,在这极致奢华却空旷安静的异国游轮舱房内幽幽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寂静上,漾开一圈圈萧索的涟漪,分外应和着这个夜晚,应和着那个望乡人的心境。

    ————

    何静舒的决定,很快便由那位仆妇传达到了管家耳中,继而,也一字不落传入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陆胜那里。

    管家垂手立在书桌前,复述着新夫人的指令,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师长对此等“擅自”更改旧例的行为会作何反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书桌后的陆胜闻言,手中批阅文件的钢笔只是微微一顿。他抬起眼,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那笑意从他眼底漫开,带着赞赏与骄傲。

    是啊,他的妻子,可是何静舒。那是何等通透慧黠、自有风骨的女子,她既然开了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且于这个家、于孩子是最好的安排。

    而且……她竟能如此毫不犹豫接纳兆兴,视如己出,这份心意,让他心中满是熨帖的暖意与巨大的欣喜,哪里会感到半分不悦?

    他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目光扫过屏息等待的管家,声音沉稳:“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随后语气加重,赋予她全权的认可:“你们日后一切以夫人的命令为主,不可违背。内宅诸事,不必再来问我,均由夫人决断。”

    管家心中暗自称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深深躬身应道:“是!师长!属下明白了!”

    他悄悄退了出去,心中不免感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连长官这样素来铁血果断、说一不二的人物,竟也如此心甘情愿拜倒在这位新夫人的石榴裙下,言听计从,足见爱重之深。

    消息传到偏院,小小的陆兆兴自然是开心极了。他几乎是跳着脚催促着小寒哥帮他收拾那个宝贝的小包裹,里面装着他喜爱的几件小玩具和常读的启蒙画本。

    他牵着仆役的手,迈着欢快的步子第一次走向主楼,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但更多的,是即将和父亲、还有那位美丽温柔的“母亲”一同居住的喜悦。

    陆兆兴拎着自己的小包裹,有些怯生生却又按捺不住兴奋走进宽敞明亮的主厅,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陆胜虽军务繁忙,能与儿子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兆兴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血脉相连的关爱自是深厚。早在孩子刚启蒙时,他便不惜重金请了上海滩最有学问、也最懂引导孩童的夫子来家中授课,因不忍心将年幼的他早早送去学堂与一众大孩子厮磨,便特意在陆公馆内单独开设了一处小巧精致的私塾,挑选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军官家中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来陪读。

    这份细致周到的安排,无声流露着一位父亲深藏的、不常言说的柔情与重视。

    小寒是男子,按着陆府的规矩,即便他是贴身照顾小少爷的,也不能随意踏入主人起居的主楼内院伺候。如今陆兆兴被夫人亲自点名要接到身边抚养,往后便再不能像在偏院时那样,由他这个半大小子近身照料了。

    何静舒亲自挑选了两个细心稳重的女仆,专门负责兆兴在主楼的起居。

    小寒站在通往主楼的月亮门边,看着那个自己一手带大、从小小一团呵护到如今会跑会跳的小小人儿,心中又是为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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