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不可查的微颤,泄露着他同样激动而紧张的心绪。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十足的诚恳与担当,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不要伤心。你若想家,日后我们随时可以回来。”
他的承诺,沉稳可靠。静舒相信他说得出,便必能做得到。他确是一个有担当、可倚靠的丈夫。
只是……
为何心底那莫名的难过,依旧盘桓不去,丝丝缕缕缠绕着?
这分明是她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路,是她早已认定并接受的、清晰明了的未来。
为何在此喧腾喜乐之中,望着渐渐消失的故城水色,仍会感到一丝惘然的怅憾?
————
霞飞路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
陆胜那栋中西合璧的别墅便静立于此,今日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朱漆大门洞开,檐下悬着崭新的红绸宫灯,门上贴着硕大的双喜字,连门前的石阶都仿佛被这份喜气浸润,透着暖意。
这栋他亲自选定、却因军务繁忙未曾好好住过几日的大宅,此刻里外一新,处处装点着盛放的鲜花与鲜红的绸缎。小到窗棂上精致的剪纸,大到庭院中临时搭起的、预备宴客的喜棚,无一不显露出主人极尽的用心。
这般阵仗,这般细致考究,在整个讲究排场的上海滩,也称得上是独一份了。
陆胜是真的开心。
那种从心底里满溢出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照亮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将近一年的苦心筹划、几经波折,他终于得偿所愿,将心尖上的那轮明月,迎回了自己的家。
从此,霞飞路这栋冷清的宅邸,将因她的到来,成为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他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了名正言顺、倾心爱慕的妻子。
婚礼极尽隆重奢华,宾朋满座,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庭院。红毯从大门外一直铺进正厅,诉说着主人的郑重。
仪式开始。陆胜身姿笔挺,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与温柔。他手握红绸的一端,另一端,则由他身侧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何静舒轻轻握着。
她随着他的牵引,一步步缓缓走入厅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裙摆摇曳,环佩轻响,风姿绝世。
伴随着他们缓慢而庄严的步伐,一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暗红色福字缎袄、仪态雍容的老夫人,用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官腔,声调悠长而祝福吟诵起《桃夭》的诗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句古老而美好,伴随着新人的脚步,仿佛将千年的祝福都凝注于此刻。
当最后一句“宜其家人”的尾音落下,何静舒也恰好在陆胜的牵引下,步入了喜堂正中央。
厅内高悬红烛,熠熠生辉。因陆胜父母早已亡故,族中亦无其他长辈在场,便省却了拜高堂之礼,只依序拜了天地,又向着象征祖先的牌位恭敬行礼。
观礼的人群中,一位忠厚的壮丁家仆,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生得白净可爱,一双大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正好奇地眨巴着,看着父亲与那身着华丽红衣的新娘子行礼拜堂。他似乎明白这是极其欢喜的大事,小脸上也跟着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那壮丁仆役显然是极疼这孩子,见他欢喜,便也乐呵呵地,抱着他轻轻颠了颠,用充满慈爱的语气在他耳边说道:“少爷,快看!我们少爷以后有娘咯~有母亲疼咯~”
小男孩闻言,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咯咯地笑出了声,用力点着小脑袋。他虽年纪小,却十分懂事乖巧,早在陆胜娶亲前,便已被告知且细心引导过,故而对此接受得极快,并且真心实意为即将拥有一位母亲而感到无比开心。他甚至抬起小手,学着周围大人的样子,开心地、一下下地鼓起了掌,那纯真无邪的掌声,融在一片喜庆的喧闹中,显得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