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舒如约而至。
她穿着一身暖杏黄色的春衫,衣料柔软,低调而精致。这颜色极衬她,柔和了她周身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婉约。乌发松松绾起,簪着一支简单发簪,脸上未施过多脂粉,却自有一股动人光华。
云琅青要离开的消息,她并非没有耳闻,只是他未曾亲口言明,她便只当是传闻。她了解他,他行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若要远行,必会亲自将诸事料理妥当,做个清清楚楚的了断。
既然他今日约她来此,便是真的要放下了。
这样也好。
放下,是放过他自己,也是放过她,天南海北,各有前程要奔,各有路途要走。
虽知此番私下相见,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再生出些风言风语,但何静舒仍是来了。不同于上次莲净寺那般全然避人耳目,此次,她心中竟有一份奇异的坦然。
门帘被伙计轻声打起。
何静舒走进雅间。
见何静舒进来,云琅青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
“来了?”他声音温和,不同于往常的慵懒磁性,此刻更显沉静。
“嗯。”何静舒微微颔首,落座。目光扫过桌上,他记得她素日爱喝明前龙井,且已为她斟好,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市声隐约,反倒衬得雅间内愈发安静。
夕阳的金光恰好掠过何静舒的侧脸,为她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连那微微低垂的眼睫都根根清晰,宛若蝶翼。
云琅青静静看着,心中那片因离别而生的滞涩,竟被这温暖宁静的画面熨帖了几分。他忽然觉得,能在此刻,于此地,如此看着她,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何静舒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琼芝带来的贺礼,我收到了,”她抬眼看向云琅青,眸色清润,“谢谢。”
云琅青似乎没料到她先提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他将手边那碟色泽诱人的梅子蜜饯向她推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玩笑的调子:“客气什么?本来啊,那都该是聘礼的……”,顿了顿,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让陆胜那家伙截胡了。现在嘛,只能算贺礼了。”他挑眉,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带着点熟悉的、不甘人后的骄矜问道:“怎么样,不比那兵鲁子能弄到的东西差吧?”
何静舒看着他玩笑模样下那抹真实的落寞,心头微涩,不由轻轻莞尔,那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清冷,显得格外温柔。她摇摇头,语气诚恳里带着几分无奈:“太贵重了。琅青,我只怕……无力还礼。”
这略显生分的客气话,却并未拉远两人的距离。
他们之间这种无需刻意营造的温和气氛,是十数年光阴堆积起来的熟稔与默契,是朋友之间才有的安稳与自在。
云琅青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去,染上了一层真实的伤怀。望着坐在暖光里的静舒,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不日将启程回英伦了。”他稍作停顿,像是要给她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也像是在斟酌词句,“那边有些产业上的事务,出了些纰漏,耽搁不得。”
他微微倾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像是怕她误会:“可能……没法参加你的婚礼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静舒,你别怪我。”
云琅青近些时日生意上的风波与艰难,何静舒身处深宅,亦隐约有所耳闻。
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营生,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里,无异于刀尖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纵使他云琅青有翻云覆雨的手腕,又怎能抵得过时代洪流的冲刷与倾轧?她是真的为他担忧。当日莲净寺劝他放手、离开,亦有这一层深切的顾虑在其中。
此刻听他亲口说出离去之意,何静舒心中那点担忧,被关切与释然所取代。
她看着他,唇边重新漾开无比真挚的笑意,那笑容,清澈而温暖。
“我怎么会怪你?”她的声音轻柔坚定,带着理解与支持,“琅青,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千言万语,无尽纠葛,最终都沉淀在这最简单的四个字里。
何静舒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茶香与夕阳,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语气里是真诚的期许:“英伦……那边天地广阔,会是你大展抱负的好地方。”
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柔和,也将这份临别的祝福,熨帖得格外温暖而充满力量。
茶香袅袅中,云琅青听着何静舒那些诚挚的离别赠言,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着的霞光,心底那片离别的滞涩忽然被一种冲动搅动。
他不喜欢这样郑重其事的伤感气氛,仿佛就此定格,再无转圜。
即使自己要走,他也不想让最后的相聚淹没在这种愁绪里。
云琅青忽然轻笑一声,从裤袋里取出两张印制精美的船票,指尖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