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华美夺目的凤冠霞帔被小心展开,平铺在铺着软缎的榻上。
正红的底料上,用金线盘出繁复精致的龙凤呈祥与牡丹缠枝纹样,在光线下流淌着富丽堂皇的光泽。旁边摆放着的凤冠更是珠翠环绕,点翠工艺精妙绝伦,珍珠、宝石点缀其间,熠熠生辉,彰显着何家这等高门大户结亲的隆重与传统。
何静舒站在镜前,由姐姐何静贞和几位手巧的嬷嬷帮着试婚服,一层层穿上这象征吉祥与圆满的嫁衣。
当最后一根衣带系好,沉甸甸的凤冠也戴上了她梳理整齐的发髻时,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镜中映出的待嫁新娘,眉目如画,气质清贵。
何静贞站在妹妹身后,看着镜中那双姝丽影,眼眶却不由自主渐渐红了。她伸出手,替静舒理了理霞帔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带着哽咽和疼惜:“我的静舒……真好看……可、可是……终究是委屈你了……这婚姻大事,终究没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觉得妹妹的终身幸福被绑在家族利益之上的愧疚与无奈,已然溢于言表。
何静舒透过镜子,看到了姐姐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那份深切的怜爱。她转过身,握住了姐姐那双微凉的手。
她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没有丝毫的怨怼与不甘。抬起手,指尖轻柔拭去姐姐颊边滑落的泪珠,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量。
“姐姐,”她的声音温和却清晰,“我选择的路,不会后悔的。”
何静舒看着姐姐的眼睛,仿佛是为了让姐姐安心,也是为了再次向自己确认:“你放心。”
阳光暖暖笼罩着姐妹二人,空气中漂浮着新衣的绸缎香气和淡淡的暖意。何静舒穿着那身华美无比的嫁衣,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眼中是一片了然与决然后的澄澈。
她从不后悔。
自十岁那年起,她便已立誓,自己的人生,每一步选择,皆由自己承担,绝不言悔。
不能,也不会。
————
阳光透过书房的玻璃窗,在红木桌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那封烫金的喜帖静静躺在光晕中央,红得刺目。
云琅青坐在椅中,目光落在喜帖上,久久未动。
他就这样看了半晌,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纹路都刻进灵魂深处。
最终,他极轻地,极轻地,叹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接受了某种无可挽回的宿命。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那光滑的纸面,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随即拉开了书桌下方的抽屉。
抽屉内部铺着深色的丝绒。
云琅青的目光从喜帖上移开,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银戒,戒身温润光亮。他凝视片刻,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戒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它褪了下来。
动作间没有犹豫,却带着一种庄重。
他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戒指,轻轻放在了那封鲜红的喜帖之上。
红与银,炽烈与冷清,圆满与空缺,形成了无比刺眼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接着,他推动抽屉。
“咔哒。”
一声轻响,柔和却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
抽屉严丝合缝关闭,将那片刺目的红与冰冷的银,一同封锁在了黑暗之中。
————
陆胜与何静舒的婚期将近,云琅青最终还是没有决定留下参加婚礼。
借口是现成的——伦敦那边有笔重要生意出了岔子,急需他这位主心骨回去坐镇。
这并非全然是假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更像是一块遮羞布,掩盖着他无法亲眼看着何静舒凤冠霞帔、走向他人的锥心之痛。
他备下了极其丰厚的贺礼,金银玉器、古董字画、还有上好的西洋呢料,价值不菲,足以彰显云家二公子的气派和对世交之女的重视。
启程前日,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避开所有耳目,约了何静舒在城西一处茶楼雅间相见。
春深的午后,阳光温吞漫过沽州城起伏的黛瓦和喧闹的街市。城西这家临河的茶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斜阳透过雕花木窗,在室内投下温暖又带着离别意味的光影。
云琅青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的穿着与往常迥异,一件质料极佳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内搭一件同色系的圆领棉衫,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这身打扮极是洋气,在当时的沽州堪称罕见,唯有他这般家世、又常年在外的富家子才穿得起,更衬得他面容俊朗,眉眼间那股惯有的恣意被柔化了,竟透出几分干净的少年气来,闲闲坐在那里,便自成一道惹眼的风景。
二楼临窗雅间相对安静,空气中浮动着新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