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信件
,永远只有一个。

    伊莎贝拉的视线扫过画室中央散落的书籍和堆积如山的信纸。

    她蹲下身,捡起一张。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墨迹深深渗入纸背,力透纸背,只有四个字:静舒亲启

    伊莎贝拉认得那字迹,属于云琅青。她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地板上、矮桌上、甚至画架的角落,散落着许多同样的信纸,每一张的开头,都写着这相同的四个字——“静舒亲启”。

    有些信纸空白,有些写了寥寥数行又被涂改或撕毁,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都化作无法寄出的沉默。

    无数未能寄出的思念,在这里堆积如山。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房间角落一个被厚实亚麻画布覆盖的画架上。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她走过去。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画布边缘,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掀开了它。

    画布滑落,露出下面的画作。

    依旧是那个女孩,但比之前任何一幅都要年幼稚嫩。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活泼的马尾辫,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正咧着嘴开怀大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洒满她稚气的脸庞,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画面右下角,一行清晰的落款和日期:

    念静舒·于1906

    1906年。

    五年前。

    是云琅青刚刚踏上英伦土地不久的时候。

    伊莎贝拉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画布重新垂落,将那明媚的笑容掩藏回黑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原来如此。(她想起云琅青醉酒后的呓语,心很痛。)

    原来在英国,在她遇见他之前,甚至在更早的、他刚刚离开故土的时刻,这个名字,这个身影,就已经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占据着他灵魂最隐秘、最不容侵犯的角落。

    这里的每一笔线条,每一抹色彩,每一张未能寄出的信笺,都是无声的呐喊,都是刻骨的思念,都是……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不会拥有的深情。

    画室里没有一幅她的画像。

    一朵娇艳的英伦玫瑰,在这里找不到一丝存在的痕迹。

    伊莎贝拉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画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青白色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光带,恰好照亮了地上那张写着“静舒亲启”的泛黄信纸。

    何静舒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伊莎贝拉用细致而微颤的笔触描绘出的那个伦敦画室,仿佛透过文字,在她眼前徐徐展开。那些堆积如山的画作,那些力透纸背却未能寄出的“静舒亲启”,那被郑重覆盖的、属于她幼年笑颜的画架……

    看到这里,何静舒执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忽然想起那日花厅中,伊莎贝拉初次见到她时,那双大眼睛里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近乎窒息的恍然。

    当时她并未深究,只以为是异国少女初见时的讶异。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亲眼见证了秘密与真人重合后的巨大冲击与无措。

    原来,那个看似冲动直率的金发少女,竟怀揣着这样一个沉重而惊人的秘密,跨越重洋而来。她所有的“莽撞”拜访,所有的试探与追问,并非单纯出于嫉妒或挑衅,而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也让这段无望爱恋得以安放的证实。

    何静舒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清冽的苦意。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甚至……几分真实的佩服。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异国少女,是怀着怎样一种孤勇,才能忍住这般巨大的发现,独自消化那窥见他人最深情愫的震动与心酸,继而远渡重洋,来到这完全陌生的国度,只为亲眼见一见那个占据了她所爱之人整个心灵的“幻影”,亲手为自已这场盛大而无望的爱恋,画上一个句点。

    这需要何等的决心与勇气。

    伊莎贝拉·温莎,并非她最初以为的,只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天真无知的小女孩。

    她完成了她的求证,也履行了她的“承诺”,将这个沉重的、属于云琅青的秘密,交付到了它本该归属之人的手中。

    何静舒微微定了定心神,指尖翻过一页信纸。

    旧事已然明晰,此刻更重要的,是伊莎贝拉在下一页,还想对她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