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舒轻轻抚过那略显笨拙却格外用心的字迹,心中掠过一丝感慨。她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畅的英文。何静舒的英文极好,阅读起来毫无障碍。
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就着窗外漫入的清淡天光,静静读了起来。
伊莎贝拉的文笔并不华丽,却带着一种真挚的、几乎能透过纸张触摸到的情感。她写得十分详细,一笔一划,都浸满了沉甸甸的心事。
信中的内容,将何静舒的思绪带回了数月前的英国,那个属于云琅青的、名为“静园”的庄园。
在伦敦静园,有一间常年上锁、连最忠心的老仆也不得擅入的房间。
“那是只属于云琅青的画室。”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松节油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时光沉淀、纸张墨香和某种执念的独特气息。
云琅青归国前的一个礼拜,他喝醉后呼唤静舒的名字,伊莎贝拉为他盖好被子出房门后。
(信件内容以叙事展开)
--伦敦,云家别业。深夜。
指针滑过凌晨三点。
伊莎贝拉揉着酸涩的眼角,脚步虚浮地从云琅青的主卧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门内,浓郁的酒气混合着男性昂贵须后水的味道还未散尽。
他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唯有那个音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静……舒……”
又是这两个字。
伊莎贝拉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闷的,带着酸涩的困惑。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点不安。
口渴得厉害,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她扶着冰冷的橡木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宽阔的主楼梯。
偌大的宅邸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水晶吊灯早已熄灭,只有壁龛里几盏昏黄的夜灯。
她摸索着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
重新上楼时,困倦和黑暗联手欺骗了她的方向感。主卧在走廊尽头右侧,她习惯性往左拐去。指尖触到熟悉的雕花门框,她以为是主卧的门把手,便下意识地拧动、推开。
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混沌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走错了。
这是主卧旁边那间管家再三强调过“少爷私人领域,任何人不得擅入”的神秘房间。
鬼使神差地,她竟没有退出去,反而向前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走廊壁灯昏黄的光晕。
伊莎贝拉站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花园里夜虫的微鸣和她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她反手在门框内侧摸索着——她记得英国房子的开关通常在那里。
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小凸起。
“咔哒。”
清脆的开关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骤然亮起的灯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瞬间将房间里的一切暴露无遗。
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凉气,困倦瞬间被惊飞,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目光所及,是画。
无数的画。
大小不一,或倚墙而立,或散落在地,或立在画架上。它们像沉默的卫兵,守护着核心的秘密。
画布上,无一例外,都是一个陌生而美丽的东方女子的身影!
靠近门口的一幅,笔触略显稚嫩生涩。
画上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穿着藕荷色的精致小袄,有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乖巧坐在水边的石头上。
画纸边缘,褪了色的墨水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静舒妹妹”。
伊莎贝拉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牵引着,沿着墙壁缓缓移动。
画中的女孩在时光里悄然生长。
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改良学生装,怀里抱着书本,眉宇间青涩褪去,初现少女的清冷轮廓,眼神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十五六岁,及笄之年的少女,侧影对着窗外,穿着素雅的旗袍,脖颈的线条优美如天鹅,阳光勾勒出她半边脸颊,那清冷中透出的初绽风华,令人屏息。
还有一幅,捕捉的是她在庭院中执伞回眸的瞬间,裙裾飞扬,惊鸿一瞥,仿佛连风都为她驻足。
然而,更多的画作,带着更浓烈的思念气息,显然是留洋后的手笔。
这些画作,风格从早期的写实,逐渐演变到捕捉光影的印象派笔触,再到后期某些作品中近乎抽象的、饱含浓烈情感的色块堆叠……无论技法如何变迁,画布中央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