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突然传唤他回府用晚饭,他心知肚明绝非只是吃饭那么简单,多半又是旁敲侧击他与何静舒的进展,或是敲打他注意言行,莫要再闹出什么“西洋友人”的风波。
他正想着如何应对,阿成悄无声息走近,垂手躬身,压低声音快速禀报了几句。
云琅青捻着桂花枝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他挑起眉,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玩味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伊莎贝拉去了何府?找静舒?”
这组合着实出乎他的意料。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刻骨铭心却求而不得的明月,一个是他旅途解闷、带着几分怜惜的娇花,怎么会搅到一起?
他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这几日确实冷落了那小丫头,想必是听多了风言风语,坐不住了?也好,让她去闹一闹,或许能搅动何静舒那潭死水也说不定。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
然而,他这份轻松调侃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阿成见他神色尚可,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了另一则刚收到的消息,声音压得更低:“少爷,还有一事……上海那边传来消息,陆胜陆师长近日似乎在命人加紧装饰他在霞飞路的那处别墅……”
云琅青听着,随手将那枝桂花丢在一旁:“他装饰他的狗窝,与我何干?” 一个兵痞的附庸风雅,值得特意来报?
阿成额角渗出细汗,心一横,低声道:“下头人打听来的风声……说是在筹备……新婚之用。而且……消息似乎是从陆师长身边人漏出来的,是与沽州何家联姻。”
“新婚?”云琅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漫不经心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狠厉之色缓缓席卷而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骤然降温。
金桂的甜香变得腻人而令人作呕。
何家?沽州还有哪个需要陆胜如此大张旗鼓筹备“新婚”、且能让他云琅青在意的何家?
只能是何静舒!
他做了那么多!步步为营,算计周全,从英国到沽州,从莱茵山庄到携手亮相……甚至不惜将最不堪的软肋暴露……她都不为所动,甚至嗤之以鼻。
他原以为她只是清高,只是恼他过往荒唐,需要他付出更多耐心和代价去挽回。
却原来,她不是心冷,不是不懂情爱。
她只是……将所有的清醒和权衡,都用在了另一个方向!她宁可选择一个半路杀出的、粗鄙的兵痞!一个手上沾满血、靠着时局爬上来的暴发户!就因为他手握兵权,能为何家提供更直接、更野蛮的庇护?!
一股极其暴戾的怒火混合着难以形容的失望,瞬间席卷了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搅,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云琅青,竟然输给了这样一个人?!
在他还在费尽心思想要挽回青梅竹马的心,还在算计着如何让她重新看待自己时,她早已冷静地衡量利弊,选择了那条对她、对何家更“有利”的道路!
云琅青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秋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团凝固的阴霾。
他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好啊,何静舒。
好得很。
原来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甘和算计,在她眼里,真的就只是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她甚至不屑于亲自告诉他她的选择,而是让他通过这种渠道得知!
“少爷?” 阿成被他骇住,惴惴不安唤了一声。
“下去吧。”
阿成躬身退下,消失在廊柱后。
廊庑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云夫人身边得力的老嬷嬷笑着走过来,远远便行礼:“二少爷,夫人请您过去呢,说是小厨房新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糖藕,让您去尝尝鲜,也陪她说说话。”
云琅青抬起眼,脸上所有阴鸷暴戾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控的人只是幻觉。他随手将掌心的残花扔进一旁的盆景里,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笑容。
“就来。” 他应道,语气轻松,仿佛刚才什么糟心的事都没发生。
至少,在母亲面前,他得是那个风流倜傥、万事不过心的云家二少。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西装前襟,迈开步子,跟着嬷嬷朝内院走去。
至于这笔账……
云琅青眼底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暗光。
静舒,我们……慢慢算。
廊下重归寂静,只余金桂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