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一隅,几名军官聚在一起。他们穿着笔挺却难掩风尘仆仆之色的军装,与周围丝绒礼服、珠光宝气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手中端着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那些如鱼得水般的世家子弟们。
其中一位面色黝黑、眉骨上带有一道浅疤的军官,是陆胜麾下的一位团长,姓张。他看着眼前景象,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几位同僚慨叹道:
“瞧瞧那边……云家二少,还有那几位公子哥儿,倒是比咱们这些正主还自在快活。”
他身旁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更沉稳些的参谋官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老张,少说两句。这场合本就如此。”
张团长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豁出性命才抢回那条铁路,换一方百姓暂时的喘息……他们呢?穿着几千大洋的衣服,喝着几百大洋一瓶的酒,在这灯红酒绿里谈笑风生,把这血染的功劳当做结交的筹码!”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军官,眼神锐利,也低声道:“师长还没到,倒显得我们像是来蹭场面的。这庆功宴……庆的是谁的功,又成了谁的宴?”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隔阂。
入口处一阵轻微却引人注目的骚动传来。
陆胜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簇新的北洋高级军官礼服,深蓝色呢料衬得他肩宽腰窄,金色的绶带和闪亮的铜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24岁便晋升师长的传奇经历,以及铁路战役中身先士卒、重伤不下火线的英雄事迹,早已在沽州上层圈子里传开。
此刻,这身象征着实权和功勋的军装穿在他高大挺拔、充满力量感的身躯上,再配上那张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的英气面孔,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与云琅青那种浸润在富贵里养成的风流贵气不同,陆胜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带着硝烟味的、充满原始雄性魅力的压迫感与勃勃生机。
几位本地颇有分量的士绅和两位带着女儿出席的洋行买办,已经主动迎了上去,热情寒暄攀谈。
陆胜显然对这种场合并非游刃有余,他眉宇间带着军人惯有的沉肃,但回应却十分得体。
他嘴角噙着一丝礼貌的、略显克制的微笑,眼神沉稳,偶尔点头,简短有力的应答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
他很好地扮演着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角色,那份在底层和战场磨砺出的察言观色、该豪爽时豪爽、该圆滑时圆滑的生存智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他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光芒难掩的璞玉,散发着与云琅青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吸引力。
云琅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陆胜身上。
罗杰斯爵士察觉到身边这位年轻贵胄气场瞬间的微妙变化——那温润如玉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温度却降至冰点,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凝聚的暗流。
他手中把玩雪茄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看来,我们的英雄到了。”罗杰斯爵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云琅青没有回应,只是优雅地向爵士举杯致意。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流光溢彩。何家一行人所在的区域相对安静些。何父何母正与几位年长的世交低声交谈,静贞陪在一旁。赵明诚见陆胜入场成为焦点,便对身旁的何静舒低声道:“二妹妹,陆师长到了,于情于理,我们该过去道声贺。”
何静舒微微颔首,刚欲起身随姐夫一同前往,一道身影却如同精准计算好一般,适时插入了他们前方的视线。
是云琅青。
他不知何时已结束了与罗杰斯爵士的交谈,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笑意。他向赵明诚微微颔首致意:“赵先生。”
“静舒·····”他声音低沉悦耳,“方才还与罗杰斯爵士聊起画展的事,他说有几幅新到的作品,意境非凡,想着你定然会喜欢,特意让我来请你过去品鉴一番。”
他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将英国领事都搬了出来,让人难以拒绝。
赵明诚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总不能说“我们要先去给陆师长道贺,画画的事稍后再说”吧?只得笑了笑:“既然如此,静舒你便随云二少去吧。陆师长那边,我独自去道贺便是。” 说着,对云琅青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朝着陆胜的方向走去。
何静舒看着姐夫离开的背影,再看向眼前笑得像只狐狸的云琅青,心中了然。她正欲开口,又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我说怎么一转眼就不见我们的大忙人云二少了,原来是跑来‘劫道’了!”
顾琼芝挽着一位英俊的男伴,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条香槟色的流光长裙,显得明媚动人。
“怎么,罗杰斯爵士那些画,是非得我们静舒这会儿去看不可?晚一刻就怕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