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抉择
  云琅青笑着回答,随即示意身后的随从将几个精美的礼盒捧上来,他一一将礼物奉上,带着浓浓的思念之情,“儿子在英伦,每每念及家中亲人,心中都倍感温暖。大哥的信,更是解了我不少思乡之苦。”

    这话是对云鸣谦说的,兄弟俩感情确实深厚,常有书信往来。

    云鸣谦温雅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信里总说好,可母亲总担心你在外面吃不惯穿不暖。如今亲眼见了,才算放心。”

    周氏也含笑谢过,温声道:“二弟有心了。”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云母拭着泪,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忙不迭地招呼,“琅青一路辛苦,快坐下说话。厨房炖了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还有你爹特意让人从太湖弄来的鲜菱藕,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你爹知道你要回来,念叨好几天了!英国的伙食再好,哪有家里的味道暖心暖胃?快,传饭!今天都是自家人,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仆人们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席面,珍馐佳肴的香气弥漫开来,厅堂内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馨暖意。

    趁着布置席面的功夫,福伯将伊莎贝拉的事情告知了云父。

    云父愠怒,压低声音对云母道:“刚回来就不知道收敛!他是什么身份?那洋女子又是什么身份?瓜田李下,不知道避嫌吗?多少双眼睛盯着云家!鸣谦在军政府的位置,容不得半点闪失!枪打出头鸟!”

    云母偏头看向正和鸣谦喝茶说笑的小儿子,眼里疼爱依旧,但闻言也闪过几丝忧虑,这份担心终究被久归之情冲淡了,她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儿子刚回来,舟车劳顿的,说这些做什么!那姑娘……安顿好了就行,毕竟是客人,礼数周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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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府深宅大院里,何静舒正倚在临水的亭榭边,纤指捻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洒向池塘中争食的锦鲤。

    午后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她气质沉静,如一幅工笔画。

    下人们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她的耳朵。

    “云府二公子好生气派!那阵仗,听说比王爷出巡也不差!”

    “可不是嘛!整个沽州都传遍了!听说……还带了个洋小姐回来呢……”

    何静舒捻着鱼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神经病。

    回来就回来,还非要弄出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云二公子风流依旧?带个洋姑娘回来招摇过市,是他云琅青能干出来的事。

    这行事做派,与他十五岁离乡时那个只知纵情享乐的纨绔,有何分别?

    不过,对于这风流韵事本身,她内心倒没什么波澜起伏,更多是觉得他行事张扬,惹人非议,给她何家也平添谈资,有些厌烦。

    对于所谓的“相亲”,何静舒压根没放在心上。

    父亲那日只是随口一提:“琅青要回来了。”具体为何,只字未提。

    云府那边更不会自降身份地宣扬“二公子回来娶亲”,维持体面只说“探亲”是最稳妥的说法。

    但两家世交,父辈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何静舒并非不懂,只是她对此无言以对。

    她的目光掠过满池摇曳的荷花。恍惚间,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被悄然掀开。

    也是这样一个盛夏午后,池塘边蝉鸣聒噪。小小的云琅青挽着裤腿,赤着脚站在及膝深的清凉池水里。他小心翼翼摘下几支刚结出的嫩莲蓬,献宝似的捧到坐在岸边石阶上的小女孩面前。

    “舒儿,快看!刚剥出来的莲子,最嫩最甜!”少年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惊人,将一小把带着水汽的莲子塞进她手里。自己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全然不顾弄脏了价值不菲的杭绸衫子。

    那时的阳光,似乎也带着莲蓬的清香和水汽的微凉。

    何静舒的心,如同被那记忆中的莲子轻轻硌了一下。

    那份纯粹的亲近与维护,是童年为数不多带着暖意的亮色。云琅青对她,或许有过真心实意的、少年人懵懂的好感,如同这夏日池中初绽的荷花,洁净美好。

    难道……真的要亲手将这仅存的美好回忆,也拖入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利益权衡与门第桎梏的婚姻泥潭之中吗?

    她不愿。

    这份源于童年情谊的、还残存着些许温暖的“旧物”,是她心底一方小小的净土。

    她宁愿它永远停留在记忆里那个阳光灿烂、莲香四溢的午后,也不愿它被现实的算计与云琅青的风流韵事所玷污,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徒留怨怼。

    保全这份情谊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它停留在“情谊”本身,而非踏入婚姻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