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舍弃
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山门前回荡。

    “所以,还请放宽心怀。莫要强求,亦莫要苛责己身。一切际遇,皆是命数使然。缘起缘灭,非人力所能强求。顺其自然,方得自在。”

    兼得刚柔,通明豁达,心怀众生,这听起来如同神祇的境界。

    而她,为了守住何家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大船,为了不负父亲的期望,早已将属于少女何静舒的“温婉柔顺”深深藏起,只留下那个冷静、精准、滴水不漏的“当家人”。

    这算不算……若择刚强之路,必舍心中至柔?或者说,她正走在一条试图“兼具”的道路上?那么,代价呢?失去的,又会是什么?

    何静舒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垂下眼帘,有被点破心事的震动,有对“代价”与“失去”的隐忧,更有一种被看透后的、微妙的抗拒。

    她再次深深屈膝,向慧明大师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静舒……谨记大师教诲。谢大师开示。”

    慧明大师含笑颔首,不再多言,目送着这位心事重重的年轻檀越,在丫鬟的陪伴下,沿着来时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山去。

    那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苍翠的山色之中,沉静依旧。

    春桃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大气不敢出。她虽然懵懂,听不懂那些玄妙的禅语,却能感受到小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比山风更冷、更沉的低气压。

    下山的台阶似乎比上山时更长,更陡峭。

    何静舒的脚步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若择刚强之路,必舍心中至柔;若守温柔本心,常失雷霆之力。

    这些词语在她脑中回响。

    她想起了被丢弃的“元宝”,想起了自己从此再未掉过的眼泪,也想起了如今在父亲和姐夫面前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自己。

    她舍弃了那份至柔,换来了掌控家族命运的力量。这算不算慧明大师所说的“刚强”?

    可代价呢?代价就是心湖深处那片再也无法融化的坚冰,是午夜梦回时那份无法言说的孤寂与空洞,是再也无法像姐姐静贞那样,为一只面人、为几句市井烟火气而流露出纯粹的、毫无负担的欢喜。

    那么,“兼得刚柔,通明豁达,心怀众生”呢?

    她想到了父亲何观澜。他退守沽州,维系一方安宁,算不算通明?他手段老辣,与北洋周旋,算不算刚强?可他面对家人,尤其是面对母亲时,那份温煦,又算不算温柔?

    那么,父亲失去了什么?是曾经在官场上呼风唤雨的权势?还是那份可以肆意挥洒、不必顾忌太多的自在?抑或是……更多她未曾知晓的沉重?

    而她呢?

    她试图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甚至要做得更好。她要守住何家,更要在这乱世中为沽州这片土地撑起一片尽可能安稳的天空。这算不算“心怀众生”?

    可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比父亲更冷静,更理智,更不近人情。她还能保留多少属于“何静舒”本身的柔软。

    慧明大师说,这样的人,付出的代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

    一切际遇,皆是命数使然。

    命数?她何静舒,从不信命,她只信事在人为。

    父亲教导她的,是掌控,是计算,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达成目标!姻缘也好,家族存续也罢,都不过是这乱世棋局上的一枚棋子,需要时,便要落得精准,落得有价值!

    “小姐?”春桃怯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您……您还好吗?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歇脚?”

    何静舒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春桃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无妨。”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山道上,步履更加沉稳坚定。

    无论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无论需要舍弃什么、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她选的路,她都会走下去。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命数”和慧明大师悲悯的“自在”……暂时,就封存在这莲净寺的悠悠钟声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