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了自嘲与清醒,“只是觉得,面对你这样的人,任何的隐瞒和粉饰,都是亵渎。我自知…与小姐云泥之别。”
这番话出口,陆胜心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惭形秽。
这位在战场上能运筹帷幄、侃侃而谈的年轻旅长,此刻面对心仪的女子,却词穷得像个初涉世事的少年。他深知身份云泥之别,富家千金与草莽出身的军旅新贵,中间隔着万丈深渊。
这份自知,让他处处都低下了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野性,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笨拙和深埋心底的敬畏。
他怵她。怵她的清冷高华,怵她的冰雪聪明,更怵自己这沾满泥泞的过往和拖累,在她面前显得如此粗鄙不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何静舒对他,并无半分超出待客之礼的意思。
她只是遵从父命,带他走走这花园,如同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气质高华如同空谷幽兰般的何静舒,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感再次攫住了他。
她是沽州何府的二小姐,前清巡抚的掌珠,家学渊源,才貌双绝,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而他呢?一个落草为寇的亡命徒,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一个丧妻有子的鳏夫。
无论哪一点,都与她格格不入,如同泥沼仰望明月。
何静舒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园中的假山石,投向更远的地方。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精致的滚边。
陆胜的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尤其是关于亡妻与幼子的事,他本可以不说,或者轻描淡写。
但他选择了最沉重、也最可能让他失去希望的方式。
她能感受到陆胜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那份在她面前深刻的自卑与敬畏。
“陆团长言重了。”何静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过往经历,人之常情。令郎年幼失恃,亦是不幸。团长坦诚相告,足见品性。”
她的评价客观而疏离,带着一种大家闺秀应有的礼貌与分寸感。没有鄙夷,没有同情,也没有亲近。
她只是陈述事实,如同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份礼貌的疏离,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胜心中刚刚因她一句“坦诚”而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
他明白了。
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超出“客人”范畴的意思。
她的有礼有节,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对任何登门之客的尊重,绝非对他陆胜个人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