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花香鸟语中蔓延。
刚才在正厅的失态还让他耳根微热。
他当时只看到她逆着光走进来,身影清丽,气质沉静得如同古画中的仕女,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靴底踏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
“何小姐……方才在厅上,失礼了。” 他指的是那杯溅湿袖口的茶。
何静舒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淡淡道:“陆团长不必介怀。”
陆胜看着前方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涌了上来。
或许,真诚是唯一的钥匙?他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能打动她,也不知道那些官场应酬的虚与委蛇是否会引起她的反感。
他能给的,只有自己最真实的、甚至称得上粗粝的过往。
“何小姐”他开口,声音沉缓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力量,“我…我其实不是什么天生的将才,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我…出身寒微。”
何静舒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但没有回头。
陆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在对自己的人生做一次梳理和交代。
“老家在豫西,原本家里也算殷实。那年大灾,遭了匪·····家业也散了。我那时十五岁,走投无路…被一伙山匪裹挟着,也落了草。” 他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底色。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在山上…见过血,也差点丢了命。后来朝廷招安,我就跟着下了山。再后来…打仗,拼命…从大头兵做起,一刀一枪挣军功…直到遇到马司令,承蒙他看重,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当了这个团长。”
何静舒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池春水边,望着水中几尾悠游的红鲤。
“我没什么家世倚仗,也没读过多少圣贤书。能走到今天,是命算硬。”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把自己最不堪、最底层的根脚都翻了出来。
没有粉饰,没有自夸,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他说完,侧过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询,落在何静舒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他等待着她可能的鄙夷、惊惧,或者至少是疏离。
毕竟,一个落草为寇的出身,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与这清贵世家、书香门第的何二小姐,实在是云泥之别。
何静舒转过身,正对着陆胜。
那双眸子,映着他的身影——高大、局促,眼神里带着紧张和等待审判的忐忑。
她看了他几秒,目光平静无波,没有鄙夷,没有惊惧,也没有疏离。
然后,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陆团长,你倒是坦诚。”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阵暖风,吹散了陆胜心头的阴霾和不安。
这些过往,何静舒不说全都知晓,但总会得知那么一两点。
如今他自己袒露,倒谋得了几分真诚。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对着何小姐,那些场面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像记流水账一样,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都倒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真诚,“免得……日后小姐从别处听来些风言风语,更添不快。”
那份因坦诚而生的轻松感迅速被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愧疚。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还有一事…我…未曾提及。”
他目光落在脚下被踩碎的叶片上,不敢看何静舒,“当年被招安后,我…曾回过一趟老家。父母尚在,他们…为我做主,娶了…一位远房表姐。”
这是他过往中更为私密,也自觉更“不堪”的一部分。
尤其是在面对眼前这位冰清玉洁、家世清贵的何二小姐时,这份过往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种难以洗刷的“污点”。
“她是个好人,温顺本分。我们…有一个儿子。”陆胜的声音干涩,“只是…她福薄,孩子刚满周岁,她就…染病去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楚和无力,“留下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叫兆兴,如今…四岁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何静舒,里面有痛惜亡妻的黯然,有对幼子的牵挂,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感。
“何小姐”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并非白璧无瑕之人。身负过往,家累子嗣。今日向你坦诚这些,并非存了什么非分之想。只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