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叹息,“兵痞子的话,信三分都嫌多。他们眼里,只有枪杆子与现大洋……”
这话语里蕴含的无力感让何静贞微微一怔。
她虽不懂军政大事,却也听出了丈夫此行并非如他“漕粮督办”身份那般简单顺利,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碍和不快。她下意识地握住了丈夫放在膝上的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夫君辛苦了,好在现下咱们在自己家,父亲足智多谋,且官场多年,你若是有为难的,可询问询问父亲····”
提及何父,赵明诚刚刚放松的眉头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放下空了的参汤碗,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岳父何观澜那张波澜不惊、深不可测的脸。
这几日,他确实没少与北洋方面的人接触,也的确费尽唇舌试图说服岳父看清“大势所趋”,借何家在沽州的根基和资源,提前押注北洋,尤其是即将复出的袁世凯。他描绘了锦绣前程,分析了利弊得失,甚至暗示了潜在的风险……
可岳父呢?
那位老泰山永远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是悠闲地拨弄着念珠,就是侍弄窗台那盆兰草。
无论赵明诚说得如何口干舌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观澜的回应永远是不疾不徐,如同打太极般四两拨千斤。
“贤婿所言,不无道理。然兹事体大,关乎何家百年根基,需慎之又慎……”
“北洋之强,人所共见。然其内里派系如何?袁公复出后,其心究竟如何?尚需观望……”
“沽州小城,以民生为本。贸然卷入军争,恐非善策……”
“再等等,再看看……”
一句句“等等”、“再看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赵明诚的急切与谋划轻易地挡了回来。
赵明诚甚至有种感觉,岳父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早已洞悉了他所有的算盘,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表演,如同看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后生晚辈。
挫败感,深深的挫败感,再次涌上赵明诚的心头。他自诩聪明,在京中官场也历练得圆滑机敏,可在岳父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见识和手段,仿佛都变得幼稚可笑。
赵明诚感受到妻子指尖的温暖和关切,反手轻轻握了握:“无妨,为夫会小心行事的。”
他不想将官场上的龌龊与凶险带进这难得的温馨里,尤其不想让沉浸在归家喜悦中的妻子徒增忧虑。
————
宣统三年九月十一日(1911年11月1日),清廷通过谕旨正式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通过驿递和电报系统向各省督抚传达,要求地方官府张贴告示。
清廷在无兵可用的情况下,被迫启用被罢黜的袁世凯,试图借其掌控北洋军镇压革命。
随后,汉口汉阳相继失守,革命军退守武昌。
何观澜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他的背影挺直依旧,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
赵明诚垂手肃立一旁,脸色复杂,既有“大势已定”的隐秘激动,又夹杂着对岳父反应的忐忑。
电报与战争的消息一出,何老便召了赵明诚与何静舒来书房议事。
静舒并未开口,打破平静的,是姐夫赵明诚。
他看着何老的背影,开门见山:“岳父大人,汉阳败讯与袁宫保复出,前后脚而至。这棋盘,已然落定了。”
何观澜缓缓转过身,看向坐在椅上不发一言的静舒,比起赵明诚满腹算计的争名夺利,他更愿意听听女儿的看法。
“舒儿,你以为呢····”
何静舒迎上父亲的目光,父亲召她和姐夫来书房已有半柱香时间,期间姐夫不知说了多少分析利弊的话,父亲虽没有直言,但大抵还是认可的。现在点名问她的意见,不过是希望借她的口,再将父亲心里的选择坐实而已。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波澜,语速清晰而冷静:“父亲,女儿见识浅薄,不及姐夫见多识广,但这几日也听闻了一些。谈不上想法,只是女儿的一点拙见”
何老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摄政王授袁大权,非是信任,实是无奈,袁氏得此名分,北洋六镇尽入其彀中,天下兵锋所指,莫敢不从。此时若再抱残守缺,以‘守民’之名行观望之实,待北洋铁蹄踏破沽州城门,不论是‘附逆’还是‘资敌’之名强征粮秣、劫掠府库时,父亲所谓的‘中立’,将会是授人以柄的笑话!”
她的话语锋利,彻底撕碎了何观澜精心维持的中立假象。
赵明诚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岳父。何观澜面沉似水,但捻动念珠的手指却停顿了一瞬。
“革命党汉口、汉阳连败,元气大伤。他们虽有热血,口号响亮,然根基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