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11日起义军占领武昌,成立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宣布废除清朝年号,定国号为“中华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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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沽州,这片长江与运河交汇的水乡,北通淮泗、南抵苏杭。省城之内,竟似未被外界那席卷南北的起义风潮所扰。
码头货船如织,市集人声鼎沸,茶馆里丝竹评弹咿呀未歇,米行钱庄的算盘声依旧清脆。
只要战火未燃及这水网密布之地,仿佛一切都能按着旧日的章法运转下去。
此城不属革命或清廷,它是乱世中的第三种存在——当武昌的血旗与北京的龙袍在历史中褪色时,沽州港的灯塔依然为生存与生计而明灭。
早在1910年末,宣统二年,时任沽州巡抚七载的何观澜何老,便以沉疴难愈为由,向摇摇欲坠的朝廷递了辞呈。
朝廷自顾不暇,草草准奏,新抚却迟迟未能履任。
何老虽褪去官袍,然其在沽州官场、士林、商界盘根错节的人脉与积威犹在,旧部僚属、地方士绅皆以其马首是瞻。
这倒给了他一个隔岸观火,却又能暗中维系一方秩序的特殊位置。
起义爆发后,黎元洪以“首义元勋”身份号召各省响应革命,派密使来到沽州,拜见何老。
何老赠密使纹银百两,只回复一句。
“武昌可易帜,沽州惟守民。君取鼎器,吾护稼穑,各尽天命耳。”
译为:你们在武昌尽管更换旗帜,我沽州只守护百姓安宁,你去争夺国家政权,我只护卫农田生计,各自践行自己的使命吧。
武昌起义后江苏巡抚程德全“阳附革命而阴抚旧清”,在衙门口换旗以示独立,却保留清朝官吏原职——何老比程更彻底:他连旗都不换,直接退守到“民生”这一永恒牌匾之下。
他既不公开支持革命,也不反对革命,处于中立。
只要沽州城安稳平常,外面打破了天,也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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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冬。
隆冬时节,几场大雪过后,沽州城银装素裹,寒气刺骨。
何府坐落在沽州城南岸最清幽尊贵的地段,临河而建,闹中取静。
府邸深处,几进院落次第铺展,轩敞开阔。
正厅悬着“旭业观道”的楠木匾额,檀木大案温润如墨玉,案上供着前朝御窑的青瓷冰纹梅瓶。
地面水磨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梁间繁复的藻井彩绘,富贵气象无声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穿堂风过,撩起侧厅垂挂的锦缎帷幔,隐约可见内里紫檀多宝格上陈列的玉山子、珊瑚树,件件皆是时间的沉淀,无声诉说着何家根系的深固与绵长。
雕花长窗滤进来的暖阳,在光洁的砖地上缓慢推移,像一只慵懒的金兽,无声丈量着这深宅大院里的悠长岁月。
何老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何静贞,年20岁,已出阁,夫君在清政府任职。
二女儿名为何静舒,此时尚18岁,静贞出嫁后,何母便着手让静舒来管家。
何静舒,真正的名门淑女,自幼接受最正统、最严格的贵族教育,通晓诗书礼仪、管家理财、人情世故。
表面优雅娴静,实则手段雷霆,府内事务滴水不漏。
何府内,仆人们正默默清扫着庭院和小径上的积雪,天气虽冷得让人不愿出门,但府邸内外该有的洒扫维持一如往常。
庭院账房的铜炭盆烧着银骨炭,温暖的如同春日,何静舒定下的规矩,每月她都亲自对账,账房先生站在屏风外回话即可。
此时她正端坐紫檀卷书案前,身着藕荷色立领镶灰鼠皮袄,襟口三对珍珠扣扣至颌下,发髻只簪一支点翠银梳篦,耳垂两颗米粒东珠,腕间一对绞丝虾须镯随算盘声轻响,虽素净,但胜在骨相雍容,肌肤如瓷,柳叶眉含威,丹凤眼藏锋。
账房先生候在屏风外,听着里头主子拨弄算盘,时不时还停顿细看的模样,没来由有些心慌,大冷天的,倒给他平白急出几星汗来。
对账倒没什么可怕的,大家大业的,总有一些说不上的糊涂账。
让年近半百的老先生真正紧张的,是这位掌家的二小姐。
“十月漕粮折银的尾数,为何走的是‘杂支’?”何静舒指尖点在泛黄纸页某行,声线清泠。
账房先生微微垂首,面上恭敬:“回二小姐…是巡抚衙门王师爷家的白事礼金…”
何静舒闻言,心中明了。
“下次记在‘仪程’项下。”她抽出一张朱笺提笔补注,“何家不省丧仪钱,但账目混不得。”
“是”
“劳烦先生告诉外院,将西郊三十亩祭田的租子单拎出来——今年遭了冻灾,该减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