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位,不光谨慎细致,陈年旧账能给你算得明明白白,且心细如发,该通融时不含糊,不会一根绳子勒到底。
她懂得察言观色、权衡利弊、如何在不同的关系和场合中周旋,是老何教育的好,亦是她自身的聪慧。
账目开支清晰,总体并无大问题,几处疑问账房也能答上来,何静舒合上厚实的账本,手边丫鬟侍奉的茶还温热着,她端起饮入几口,屋外穿堂风掠过抱厦游廊,卷起细雪沫子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
何静舒放下瓷杯,抬眸看向站在一旁耐心研墨的周妈。
周妈会意,放下墨锭,取过桌边的账本朝屏风处走去,看到账房先生,脸上轻轻扬起笑意:“有劳先生大雪天还跑一趟,账本小姐已然看过,并无问题,伙房备好了点心茶水,还请先生歇息片刻”
老先生接过账本,连连道谢,向何静舒言谢后转身,消失在门外。
随后一个穿着葱绿细布棉袄镶着宝蓝缎边,约莫十四五岁的丫头捧着暖炉,呵着白气掀帘进来。
这是何静舒的贴身丫鬟,唤作春桃。
“二小姐~”春桃声音娇俏,又是从小跟在何静舒身边的,语气分外亲昵些,她走近紫檀桌边,将手里暖乎的描金手炉放置何静舒手边,笑道:“刚添的炭,小姐快捂着,别冻着了”
账房里炭火足,哪会冷到人呢。
何静舒没冷落丫头的心意,拿起手炉,春桃便继续说道:“小姐,学堂孙教习差人问,明日雪大还上课么?”
何静舒就读的是沽州中西女塾,最近因为时局动荡,不少学校正慢慢停课。闻言,她合上摊开的《泰西财政通论》,略思索了下。
“年关将至,府中事物繁杂,便不去了,府内自有学究教导,让孙教习无须担心。”
春桃得令,点点头。
周妈瞧二小姐看了一上午的账定是有些疲累,打算去厨房端碟枣泥山药糕来,才刚走出房门几步,迎面过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头,周妈倒是认得,是太太房里的二等女使,叫蔓萝的。
蔓萝见到周妈,马上停下脚步利落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周妈妈好。”
周妈轻轻嗯了一声,见蔓萝仿佛神色匆匆,像是有要紧事,问了一嘴:“你到这边来是要做什么?”
账房往往和主子的书房挨在一起,一般不允许下人往来的。
蔓萝规矩回道:“是太太叫奴婢来请二小姐去鉴微堂,说是有要事相议。”
周妈眉头轻蹙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正色道:“太太传唤,定是紧要事。你速去回禀太太,说二小姐片刻即至鉴微堂。”
蔓萝应声转身小跑离开,周妈理了理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襟,调整好恭敬而从容的表情,才重新掀起门帘走进账房。
周妈行至紫檀卷书案前,对着仍在专注阅览《泰西财政通论》的何静舒,深深一福,语气恭敬:“二小姐,太太那边使了蔓萝过来传话,请您即刻移步鉴微堂,说是有要事相议。”
何静舒闻言,并未显露丝毫急色,只缓缓抬眸,眼波沉静如水,对着周妈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她一手虚扶案沿,一手轻拢身侧衣褶,身姿如修竹般亭亭立起。
这一起身,腰间环佩立时响应——一枚温润羊脂白玉镂雕双鱼佩,并两枚小巧精致的赤金累丝铃兰花禁步,悬垂于藕荷色袄裙的碧玉压襟之下,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清泠泠、错落有致的玉鸣金振。
何静舒莲步轻移,春桃与周妈立刻一左一右,垂首敛目,默契地落后半步跟随在她身后。
三人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向着鉴微堂行去。
行走间,何静舒袄裙上细腻的灰鼠皮风毛随着步伐轻轻拂动,衬得她背影愈发挺秀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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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在外,而鉴微堂在内,何静舒主仆三人出了账房,沿着抄手游廊向深处走去。游廊顶棚遮挡了部分落雪,但两侧栏杆和廊柱基座仍覆着一层新白。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人的脸上,冰凉刺骨。
几个穿着靛蓝色粗布厚棉袄、腰间扎着深色布带的小厮,正费力地用长柄竹扫帚清扫着游廊边缘和连接小径上的积雪。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又迅速消散。
见到二小姐一行走来,小厮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深深垂下头,屏息凝神,直到那藕荷色的身影和随从的脚步声远去,才敢重新开始劳作。
游廊尽头,便是那分隔内外、象征身份与秩序的垂花门。
这是内宅的正式入口。
门为独立的门楼形式,前檐悬空,左右两根粗壮的檐柱不落地,柱头雕刻成精美的莲花垂珠,故称“垂花门”。
此刻,垂花门内两侧的抄手游廊下,肃立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