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旻缓缓抬眼,眸光冷寂:“冒犯圣躬,其罪当诛。依臣愚见,当夷三族。”
殿内兀地响起数道微不可闻的抽气声。
韩微之怔住,不过片刻,忽而疾走出座,至殿中撩袍跪下:“殿下!万万不可!太祖有诏:孝儒亲和,不得诛杀罪人亲族!”
不待回应,又有几人紧随其后伏身跪地:“殿下!万万不可啊!”
惶恐之态,恍若夷其三族。
得入明德殿之人,多为朝中大员,眼下乌漆漆跪下三之有二,余下之一怕早已吓昏了头,无所适从只顾直愣愣傻立着。
宋樾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眉间微挑:“有理。既如此,一人谢罪亦足矣。”
“不可不可!云公身居左相,怎可赐死牢狱?我朝无有此例啊,殿下!”
“韩相,”宋樾眯了眯眼,稍顿,声色渐沉:“云家已然抄没,以韩相之宽宥,不若就此赦免?”
韩微之身形顿僵,云家是他传谕抄没,此时赦免不亚于自扇耳光。日前设计云氏亲族,是为教云俨心死自缢牢中。可倘若君王赐死......那境地却又大不相同,不由伏地颤声:“老臣...老臣不敢置喙……”
宋樾眉眼沉下,久久无言。
提案审讯是在明日,这群老滑头却又在府衙作起了戏,革政再议百遍又有何不同?却各相不饶,齐齐涌入东宫吵嚷。臣子挟君施令天下,他尚未登基,倒尽数体味了一把何谓掣肘。
良久。
宋樾压下厌色,朗声道:“本宫知众僚心忧,云氏一案,明日拟了折子呈来,都退下。”
众人躬身应是,鱼贯缓出,只是面容上皆不大好看,尤其为首韩微之,青一阵白一阵,几乎丧了魂一般。
宫人才引路出了东宫,身后一人已急不可耐地奔上前,压着声道:“老师,如今大不易才扳倒云相,如何不得诛他一人?况且,诛杀满门岂不更斩草不留根?”
韩微之拧眉,深深瞧他一眼,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鄙夷:“你当定罪定夺是一个意思?太子欲诛之人仅在云俨一人?”
言罢,重重甩袖大步离开。
那人落在原地思谋半晌,忽地脑袋一拍,脸色瞬间煞白,一屁股瘫坐在了宫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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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势纷然,未有停歇之兆。
宫道上,两旁石檠灯柱萦着微光,宫人执帚拂地声声,辟出一条平缓之路。
京旻未出几步,身后忽地传过一道尖细呼声:“侯爷留步。”
他停下步子,回身去看,见是太子近侍伍兆,中年模样,身子微微发福,相貌瞧来很是喜庆。
伍兆走上前来躬了躬身:“侯爷见谅,方才殿下多有不便,请随奴才转道丽正殿。”
京旻并不多问,稍稍颔首:“有劳。”
路上,伍兆提灯在侧,无声打量起京旻。
经年未见,京侯五官愈发刚毅,眉眼高挺深邃,一袭墨染水云织银广袖袍,利落颀长,披一肩毛色莹亮的坠地狐氅,更是清贵入骨。到底任安抚使多年,戍边四方,周身肃杀之气亦是愈发浓重,偶或眼风扫及都教人后脊生寒。
丽正殿还有段距离,伍兆思忖片刻,寻了话茬。
“侯爷这身狐氅瞧着眼熟,奴才要猜得没错,许是圣上所赐?”
京旻无意搭话,只轻嗯一声。
伍兆点了点头,自顾自道:“那便是了。这毛皮出自时罗漫山银狐,早先由回鹘进贡,遍数九州也只得两件。另一件.....”伍兆顿了顿,状貌思索着:“约莫是在前年,万贵妃突发暴疾,得太医院的兰院判救治及时,挽回一命。圣上便赏了出去。”
京旻侧目,眼风幽然压下,落在伍兆腆笑的面上,静默。
伍兆侍奉太子多年,凶险场面瞧得多了,恍似浑然不觉他眸光中的锐利审视,只微弱叹息一声,又道:“兰院判也是时运不济,今秋菊九才同云家定亲,眼下三月未出,云家却落如此境地。”
“那兰彧公子也是执拗,同兰院判争执了几日,竟想出个提前结亲的法子,委实将兰院判气得不轻。”
伍兆摇头:“这日后,怕是要遭连累,阖该尽早撇清干系才是。”
余光中,见京旻眉间微不见地轻拧了下。
伍兆抬起眼,腆笑道:“侯爷说,可是这道理不是?”
京旻顿步,冷沉出声:“伍兆。”
伍兆许久未听人直呼其名,倒觉分外亲切,他笑着欠身,应道:“欸,侯爷有何吩咐?”
京旻沉下眉眼,自袖囊中取出画卷,径直甩进他怀里,再提步时,侧目轻掠,凉凉扫拂。
“噤声。”
言罢,也不待伍兆掌灯,阔步直入。
丽正殿,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