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彧进屋时,云琼正替傅筠轻轻掖着被角,见他来,缓缓直了身子,轻抿了下唇,启声:“若简哥哥,可否替我照看阿娘片刻,我想去寻一趟舅舅。”
兰彧应下,又浅浅出声:“昙儿,你同我之间不必这般生分。”
云琼掀帘的动作一滞,轻轻颔首,随即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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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宅。
门阶之上,绯门紧闭。
云琼在外侯了半晌,只见通传的人进去,却未见有人出来的,至天光渐暗,摇摇欲坠的一颗心终是沉了下去。
舅舅是京兆府钤辖,负责贼凶典狱,往日舅舅有些拿不准的分寸,皆会寻上爹爹商议几句。可如今,这进退之间的分寸,却是使到爹爹身上了吗?
云琼清润眼眸中闪过片刻恍惚。
忽而,一阵马蹄声起。
寻着声音追过去,原是傅宅旁侧开出了一道偏门,可待她上前,门已阖得只剩一窄宽,云琼不待,急急将脚塞了过去,门缝里探出个眼熟的嬷嬷,云琼记得她,是舅母的身边人。
她忙道:“嬷嬷,劳烦嬷嬷通传一声,昙儿求见舅父,请舅父见昙儿一面。”
眼见被瞧出端倪,该阖的门也未阖上,那嬷嬷仓促间“嗐”了一声,忙向周遭人递着眼色,唆使着将云琼身子推搡出去,一面飞快道:“表小姐还是莫要为难奴婢。”
云琼却十指紧扒着门缝不肯放手,也不顾得指尖钻心的痛,连声向内疾呼:“求舅父见昙儿一面!”
嬷嬷见情势僵持,沉沉叹了一声,干脆开出一道门缝,从内挤身出来,端过云琼瞬间泛红肿起五指瞧了瞧,从袖里抽出丝帕缠了几圈裹上,幽幽道:“表小姐,人活着是为过日子。这日子,两家搭伙自然容易些,可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过,也不是这家死了,便要拖上别家一起下水。做人还得是朝前看,过了这茬,说不定表小姐还须倚仗老爷行事呢。”
云琼骤然抽回手,木然反驳:“我爹爹没死。”
嬷嬷抿唇不语,回身却瞧见门内闪过的一片衣角,顿了片刻,心下瞬间有了衡量,声音放柔:“表小姐,老爷也是为难。那抄家旨意原是落在京兆府尹头上,是老爷求了府尹大人,这才将旨意推诿去皇城司抄办。已是尽力拖延,可表小姐可瞧见有半分转圜?”
她幽幽落了一声:“不是无心,是无力。表小姐惯来伶俐,当能体悟老爷苦心。”
“可是.....”
“表小姐莫再可是,时辰已晚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说完,不待云琼反应,当即闪身进了院。
“......尚未筹谋又怎知事无转圜?”未尽的言语,被悉数卷进寒风湮灭殆尽。
云琼茫然怔住。
世人各扫门前雪,这道理她曾听过,只是彼时不知,滋味竟如此刺骨锥心,教人通体生寒.....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出步子,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现过往。
舅舅调任京师,是爹爹不顾亲嫌,力排众议。升任京兆钤辖,也是舅舅求上门来,又托了阿娘多番游说。爹爹曾说,舅舅为人是世故了些,可有一点好,便是心底存了良善。
可她竟不知,这点良善究竟予了何人?
“姑娘!”
云琼回过神时,脚步已落在了医馆门前。
候了多时的淳乐跑上前来,乐呵呵捧出一枚锦袋,在云琼眼前晃了晃:“姑娘,共得一百二十两,百两银票,还有二十两碎银。”
淳乐还小,年岁不过十五,此刻笑意盈盈地闯进她的视野,亦如往常那般求人夸赞的娇憨。
云琼清润眸光闪了闪,却并不接过,只缓缓移开视线,提步入了医馆。她声音落在身后,轻浅疏离:“家中仆役都散了,你从中拿些银两,也去吧。”
淳乐笑意顿时滞住,愣了一下,立时追去厢房。
“我不走。”
她步子紧跟在云琼身后,亦步亦趋。见她翻起空盏,她便提壶倾茶,见她拿了巾帕,她便往盆里添水,可垂眼当头,却正瞧见根根红肿似萝卜的手指,怔愣一瞬,当即从云琼手里抢过了帕子。
她垂头自顾自说道:“夫人已服了药。我回来后,兰彧郎君被兰院判唤了回去,郎君说房里添置了新的被褥,用具也是,教姑娘不用担心,郎君明日下了值便来给夫人复诊。”
淳乐平素声音很是清亮,现下却似蒙了层布,闷闷的,沉沉的。待温好了帕子,又双手递过去。
云琼不应,也不看她,拿了巾帕静静坐回榻旁,细细为傅筠净面。
淳乐立在她身后,无措拧着衣角,声音蝇弱:“我不走.....淳乐无父无母,若不是姑娘怜悯将我买入府中,或许早饿死街头了。姑娘要淳乐去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