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血月
悬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大得诡谲,仿佛会随时坠落。几缕灰暗的烟云缠绕其上,将清辉也染上了几分浑浊。

    扶祉山下,长街如沸,张灯结彩。彩绸翻飞似蝶,花瓣如雨洒落,姑娘们罗裙飘香,孩童提灯嬉笑,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热闹和喜庆。

    然而,仅仅一山之隔的扶祉山腰,却是另一番景象。

    蜿蜒山路上,一支送葬队伍正缓慢前行。

    沉重的红木棺材,凄厉如泣的唢呐,在风中上下翻飞的白幡,漫天扬撒的纸钱,以及江府上下沉痛麻木的神情,都与山下的喧嚣格格不入。

    更令人侧目的是,那口棺材旁,竟并行着一顶披红挂彩的八抬婚轿!

    凉风带着秋的寒意,吹动轿帘,隐约露出轿中新娘的身影。金冠沉重,华服艳丽,暗香幽幽浮动,却衬得那端坐的人影愈发清冷疏离,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

    虽是冥婚,但江府一点也不含糊,该有的排场做的声势浩大,无声宣誓着家族的富庶兴旺,维护着江家小少爷最后的体面。

    轿内,江眠感觉脖子快要被那顶金冠压断了,层层叠叠的嫁衣裹得她像只笨拙的茧,这比她在冥府穿的宽大墨袍麻烦百倍。

    停在江眠左肩的乌鸦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正是昨天男扮女装的阙语,此刻化成原形跟在轿内。

    他满是忧虑道:“嘎?我说大王,昨晚那神树的裂缝又崩开了三寸!您......您眼下冥力还剩几成啊?”

    右肩的寒啼一听就炸毛了,嘎的一声打断:“嘎!你在说些什么屁话?大王辛辛苦苦补窟窿,这边刚堵上那边又裂,能剩多少冥力?要是没大王撑着,照这个扩张速度,人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江眠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值得你俩争?再嚷嚷下去,等我回去,怕是又要被堵在殿门口打上七天擂台……”

    阙语委屈道:“.......我还不是担心大王嘛......”

    寒啼转动眼珠,好似翻了个白眼:“担心个屁!大王可是从活坟场爬出来的主儿!再说这江府灵堂怨气还能少了?大王随手捞一把就够用,瞎操什么心!”

    活坟场,顾名思义。这地方不光是埋死人的坟地,它简直像个活物,凡是进去的,管你是人是鬼是仙,都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其间万鬼蚀骨,怨灵盘踞,终年蔽日,只有无尽的黑夜。目之所及,黑气死雾弥漫,森森白骨曝野,就连树上密密麻麻的都不是树叶,而是伺机而动的乌鸦。此地,是三界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死域。

    低声交谈间,队伍已经行至密林深处,抬棺的几个小厮终于憋不住了,领头的一声招呼,几人慌忙卸下肩头的重担,将棺材小心放在地上,争先恐后地往林子里窜去。其他人也早憋得面红耳赤,见状纷纷放下手中器物,紧随其后。

    江眠的轿子也随之落地。

    她悄然掀起轿帘一角,向外窥探,恰在此时,天际那轮月猛地浸透了一抹血红!那血红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疑是眼花,眨眼间又恢复了那病恹恹的昏黄。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林间的寂静。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林间冲了出来,裤子都没系好,半挂在腰间,脸上似是见了鬼般的惊骇:“血……血月!刚才……天上的月亮是红的!像……像沁了血一样!”

    “放你爹的屁!”领头的管事踹了他一脚,“大晚上的胡诌什么!这天上的月亮不是好端端......”他抬头欲指,话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随之望去,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巨月,此刻竟隐没在云层之后,消失不见了。

    另一个小厮脸色煞白,牙齿打颤:“我……我刚才上山就瞧见好多乌鸦……黑压压的,围着山坳飞,一阵阵的……我爹说过……乌鸦……只、只吃腐肉……这山里……怕是不干净……”

    “闭嘴!”管事强作镇定,又给了他一脚,声音却带着颤抖,“几只畜生也值得大惊小怪?都给我起来!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起棺!上路!”

    队伍重新启程,速度却明显加快,唢呐声也吹得更加急促刺耳,仿佛在驱赶着众人心中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