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兵爷眼神闪烁,从怀里掏出张纸,递了过来:“有……有陛下的口谕。”
许苏舒接过一看,上面只有“查禁私盐,严惩不贷”八个字,没有玉玺,也没有落款,分明是伪造的。他冷笑一声,把纸扔回给他:“陛下的口谕,何时变得如此潦草了?回去告诉你们的统领,青州的事,自有青州府衙处置,轮不到羽林军越俎代庖。”
兵爷捡起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马蹄声渐远,雨地里只剩下他们踩出的烂泥坑,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大人,这羽林军分明是故意的。”亲兵沉声道,“他们就是想借着查盐,把北境和私盐扯上关系。”
许苏舒没说话,转身回了破屋。火塘里的柴快烧尽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
“继续赶路。”许苏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天黑前,必须到青州。”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时,雨小了些,却刮起了风,卷着雨丝往人脸上抽。
许苏舒掀开帘角,看着路边的景致——先是稀疏的村落,泥墙草顶,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再往前,出现了成片的农田,田里的麦苗刚探出头,被雨水泡得发黄;过了渡口,就见着成片的盐田,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雪,几个盐工披着蓑衣,正在地里忙碌,身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大人,那就是青州的盐田。”车夫指着远处,“这边的盐都是官府管控的,盐工出盐后,得先交给盐引司,再由盐商凭引贩卖。寻常百姓想自己采点盐,难着呢。”
许苏舒望着那些盐田,白花花的盐堆在雨里泛着冷光,像谁撒下的碎银子。他忽然想起卷宗里说,搜出的私盐有五十石——这么大的量,绝不可能是盐工偷采的,定是有人从官盐里动了手脚,再嫁祸给北境。
马车过了盐田,就进了青州地界。路边的驿站渐渐多了起来,却都透着股萧条气,屋檐下的马桩空着,墙根堆着没人收拾的干草。许苏舒让马车在一个驿站停下,想找驿卒问问情况,却见驿站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有人吗?”亲兵喊了一声,回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荡开。
里间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一个老妇扶着墙走出来,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见了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官爷……要住店?”
“我们想问些事。”许苏舒温和了些语气,“近来青州的盐,是不是很难买?”
老妇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难买得很!上个月盐铺突然涨价,一贯钱只能买半斤盐,还净是沙子。百姓们去闹,结果被官差打了回来,说再闹就按通匪论处。”
“通匪?”许苏舒皱眉,“买不到盐,怎么就通匪了?”
“谁说得清呢。”老妇咳嗽着,“官差说,是北境的军爷把盐运走了,卖给了蛮子,所以咱们才没盐吃。还说……还说缞将军是个奸臣,故意让咱们受苦。”
许苏舒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是北境,又是缞寒——这些话像事先编好的戏文,正顺着官道往各处传,等传到京城,怕是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罪证”。
“老丈,您信吗?”亲兵忍不住问道。
老妇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缞将军的名声,我们是听过的。前几年北境打仗,咱们青州往那边送过粮草,回来的兵都说,缞将军打仗不要命,护着粮草队杀了好几个来回。这样的人,会偷盐卖给蛮子?我不信。”
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些,映着老妇布满皱纹的脸,倒比那些羽林兵的脸更实在。许苏舒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放在桌上:“给我们做点吃的,简单些就行。”
老妇推辞不过,收下银子,转身去了厨房。许苏舒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风把盐田的咸腥味吹了过来,混着灶膛的烟火气,倒生出些踏实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编排的戏文,或许骗得了京城的官员,却骗不了这些靠土地和汗水活着的百姓——他们心里有杆秤,谁好谁坏,称得比谁都清楚。
吃过饭,雨渐渐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漏下点昏黄的光,把远处的盐田染成了金色。许苏舒重新上了马车,车夫甩了甩鞭子,黑马打了个响鼻,往青州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挑着担子的百姓,担子里装着些不值钱的杂货,脸上带着焦虑。许苏舒听见他们议论,说盐商家里搜出了北境的兵符,说缞将军要谋反,说皇帝要派兵去北境抓人了。
流言像野草,在雨过天晴的地里疯长。
许苏舒闭了闭眼,靠在车壁上。车外的马蹄声、说话声、风声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往人的耳朵里扎。他忽然想起缞寒,想起那个在雨里说“要让天下人吃饱饭”的少年,若是听见这些话,怕是会提着刀冲进京城,跟人理论个明白吧。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