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临
    大雍的雪,是从北境开始落的。

    先是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碴,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漠北的戈壁,然后才有雪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起初稀疏,沾在枯草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可一旦下起来,就再没个停,不过半日,天地间就只剩一片晃眼的白。

    镇北将军府的青瓦被雪压得沉甸甸的,檐角的铁马冻住了舌头,连丁零当啷的响声都变得滞涩。府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梢积着厚雪,像一支支冻硬的银簪。穿堂风卷着雪沫子,从抄手游廊的雕花栏杆缝里钻进来,打在人脸上,带着砭骨的寒意。

    许苏舒拢了拢银狐披风的领口,把半张脸埋进温暖的绒毛里。他站在回廊尽头,身后是暖阁里透出来的昏黄灯火,身前是被雪覆盖的庭院,冰火相抵的气浪在他睫毛上凝成了一层薄霜。他手里捏着的密信,边角已经被指尖的汗濡得有些发皱,墨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墨迹里仿佛还带着朱雀大街上的烟火气,与这北境的肃杀格格不入。

    “公子,雪太大了,进暖阁等吧?”身后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许苏舒没回头。他望着庭院里那片被雪压弯的翠竹,竹梢垂得很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像一群俯首称臣的兵卒。他想起临行前父亲在书房里的话:“北境不是京城,缞寒更不是那些只会摇折扇的世家子。你去了,少说话,多看着。”

    那时他还觉得父亲多虑。缞寒虽说是靠着战功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可终究是寒门出身,如今能坐到镇北将军的位置,少不了朝廷的扶持。他这次作为天子近臣来“犒劳”北境将士,名义上是恩典,实则是替京里那位探探底——这位手握十万边军的年轻将军,到底有没有异心。

    可真到了这将军府,许苏舒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

    这府邸太静了。

    没有世家府邸里的丝竹声,没有奴仆们的嬉闹,连走路都听不到半分多余的响动。侍卫们穿着玄色劲装,佩刀鞘上的雪不擦自落,站姿笔挺如松,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像在看一块随时可能出鞘的刀。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是靴底碾过雪地的噗嗤声,而是铁掌踏在石板上的笃笃声,一下下,敲在落雪的寂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许苏舒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却没披披风,仿佛感觉不到这北境的严寒。他身形颀长,步履沉稳,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却浑不在意。走近了,才能看清他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正是镇北将军,缞寒。

    “许大人远道而来,缞某有失远迎。”缞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落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拱手,只是微微颔首,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处。

    许苏舒收回目光,将密信不动声色地塞进袖袋,拱手还礼:“将军客气了。陛下念及北境将士戍守辛苦,特命下官送来些御寒之物和粮草,略表心意。”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带着京城官员惯有的得体。

    缞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他那件价值不菲的银狐披风,又似乎只是随意一扫。“陛下厚爱,将士们心领了。只是北境天寒,许大人这身装扮,怕是熬不住。”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许苏舒心里微微一沉。他知道对方在暗指自己是温室里的娇花,经不起北境的风霜。换作在京城,他或许会笑着反驳几句,可在这里,面对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任何唇舌之争都显得多余。

    “多谢将军提醒,下官自会留意。”他维持着脸上的平和,“不知粮草和物资该卸在何处?随行的禁军还在府外等着。”

    缞寒侧身让开一步,抬手朝庭院西侧指了指:“那边有个空院,让他们卸在那里便是。只是府里人手紧,怕是没人能帮衬,还得劳烦许大人的人自己动手。”

    这话里的疏离再明显不过。许苏舒点点头:“理应如此。”

    他转身吩咐侍从去安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缞寒正望着府门外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漫天飞雪里,禁军们正顶着风雪搬运物资,身影在雪地里缩成一个个小黑点。

    “将军在看什么?”许苏舒忍不住问。

    缞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许大人带来的禁军,倒是精神得很。”

    许苏舒心里一动。这些禁军是父亲特意挑选的精锐,不仅是护卫,更是为了彰显京城的实力。缞寒这话,是在试探?

    “都是陛下亲手调教出来的,自然不敢懈怠。”他答得滴水不漏。

    缞寒没再接话,只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抵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冰潭似的眼睛更冷了几分。“许大人一路劳顿,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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