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的闹钟响第三遍时,她才慢吞吞坐起来,发梢乱糟糟地支棱着,像被揉过的蒲公英。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千代凌晨发来的消息:“明天要讨论学习小组的事情啦!不许迟到——!”她迷迷糊糊地回了个“嗯”,赤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脚趾头撞上床脚时,会习惯性地“嘶”一声,却不肯像千代那样咋咋呼呼地喊疼。
上学路上要经过三条斑马线。
她总在第二个路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停半分钟,买一罐冰镇的焙茶,手指捏着冰凉的罐身,看水汽在校服袖口洇出浅淡的印子。
路过公园时,晨练的婆婆笑着挥手:“星野酱,早啊。”她慌忙低头鞠躬,书包带攥得发皱,耳尖热起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被长辈搭话就会慌神,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出错似的。
教室里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早读时她很少大声跟读,只是把课本立起来,指尖在“俳句”那页划来划去,目光却飘向窗外的槐树。
风一吹,花瓣落在窗台,她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把花瓣夹进笔记本里,夹了满满好几页,却从没想过要给谁看。
课间十分钟是属于千代和绫子的。千代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把面包屑掉在她的笔记本上:“星野星野!你说学习小组要不要去KTV?”绫子则会靠在桌沿,用课本敲千代的脑袋:“先担心你自己的数学作业吧。”
星野就在中间笑着递纸巾,听她们拌嘴,偶尔插一句“去KTV学习也太夸张啦”,指尖却无意识地卷着发尾。
窗外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写满笔记的课本上,像三只并排的小兽。
午休时她们常在天台吃便当。星野的便当盒里总有玉子烧,是爸爸早上现做的,嫩黄的蛋卷裹着甜味,她会分一半给绫子和千代,她们有时候会吃有时候不吃。千代的便当永远花哨,炸物堆得像小山,却总抢绫子的腌萝卜:“这个解腻嘛!”
风从天台吹过,掀起她们的校服衣角,绫子会突然说“你看那边”,星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大团的云朵飘在半空中,有的像小狗,有的像石头,有的什么也不像,蔚蓝的天空有时候会划过一两道飞机行驶留下的痕迹。
放学后的时间多半被作业和社团的琐事填满。星野有时候会和绫子约一起去写作业,有时候会自己单独在家里写,因为绫子并不是每次都有空;有时跟着千代去百元店挑装饰,听千代吐槽“这个蝴蝶结丑得离谱”;偶尔被千代拽去棒球部“侦查敌情”,不是每次去都会见到中村莲,有时会见到,有时却见不到。
晚上在家写作业时,台灯总亮到十点。解不出数学题时,她会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发呆,想起之前给中村莲扎头发时他有些红的耳朵,想起他说“我们班有美食活动”时亮晶晶的眼睛,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小圈圈,最后却用力划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的蝉鸣已经稀了,偶尔有晚风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露出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临睡前会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能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脸颊还带着点热意。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像小时候和他在神社追着萤火虫跑时,踩在木板上的声响。
黑暗里,她忽然弯起嘴角。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隔了五年,还是会像春天的樱花那样,顺着风,轻轻落在原来的地方啊。
……
自从上次和中村莲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之前不想碰面的时候怎么一天见个三四回的?星野内心想。
“绫子也请假了,听说家里有事。”星野听到旁边的千代说,千代坐在椅子上,一会翻着最新的潮流杂志,一会看着手机说。
“嗯,她也跟我说了,据说要回家几天。”星野凑过去看她的杂志,看到上面的型男,“千代你也太三心二意了吧。”
“哈哈哪有呀,我这叫双倍快乐~”千代继续刷着她的手机,星野没再看她。
夏天过了一半,蝉鸣已经拖得很长了,像被暑气泡软的棉线,缠在教学楼的窗沿上。星野趴在课桌上转笔,笔杆敲着练习册的声响,混着千代翻杂志的哗啦声,在午后的教室里漫成一团黏糊糊的热。
“说起来,”千代忽然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怼,屏幕上是上次学园祭咖啡厅的装饰参考图,粉色蕾丝缠在椅子腿上,“小优说男生穿女仆装要配长筒袜,你觉得呢?”
星野的目光落在图里的白色袜口上,忽然想起莲的脚踝,想起那个旖旎的梦,裙摆掀起来时,能看见小腿绷着的线条,皮肤白得像被阳光洗过。她猛地别开眼,笔“啪”地掉在地上:“太、太夸张了吧。”
千代笑得直拍桌子:“星野酱脸红了哦!是不是想到什么奇怪的画面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上周夹进去的槐花瓣晒得更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