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人呼唤的名字是“颜卿”,柳砚清听得很清楚。
当时旷野,他的的确确是保住了她的魂魄。按照千百年来“起死回生”的情况,术法施下后不出三日便会清醒过来。
她却整整昏迷了半年,且醒来后忘记了一切。不仅记忆消除,连性格也变了人似的。
想起她从前耳垂上的痣,借着“泥印”的借口捏了捏。
果然是消失了。
这一世的她同凡人无二,既没有仙术就连法器也消失不见。
“大仙为何不许自己告诉她姓名……”
是怕她再想起那个人,又重蹈覆辙吗?也不是没可能。无论故事重来多少回,结局都奔向同一种结果。
*
入夜。柳砚清从短暂的憩息中醒来,房中空无一人。
“哪儿去了?”
门扉关合的位置稍有变化,应该是出门去了。
柳砚清紧蹙着眉,起身披衣,踏月而出,步入幽深的竹林。竹影婆娑,枝叶交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静谧的绿意。
等等,竹林?死而复生的竹?
这是幻境?!
柳砚清环顾四周,并未察觉到施术人的存在。整座山林都只有他和她的气息。
不会是她。她哪里还记得?听不见玉笛的声音,属于南风仙子的羽带也尚未坦白与她……所以眼前的幻境到底是?
尽管说服自己不可能是她制造的幻境,可眼前与蓬莱第几宫的竹林几乎一模一样。
是她最喜欢的竹。是南柯浮梦,南风仙子唯一擅长的法术。
桑竹仙子在生下南风后因病早逝,南风不知娘亲模样,赤方神仙便编造谎言:“见到竹林,就能见到娘亲的样子”。
南风信以为真,无论蓬莱,还是人间山野,皆被她种下竹林,只为见一面从未见过的人。
忽然,清风自林深处卷起。柳砚清驻足凝望,只见远处暗处似有光影浮动,恍若梦境。
风愈急,竹叶纷扬,似碎玉倾泻,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旋舞。
就在这朦胧的光影中,一位女子款款从树影后走来。
她身披羽衣,衣袂如云,发丝如墨,随风飘散,眸中似有星辰闪烁。
羽带在她身后飘荡,宛如仙鹤展翅。她的脚步无声,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清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化作点点金光,缠绕在她脚边。
柳砚清怔在原地,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熟悉的身影让心头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悸动。
是她。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那个甚至一别,临死才相见的人。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猛然顿住,不敢再向前。
生怕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幻梦。一旦靠近,便会消散在这无边的竹海之中。
*
那人回眸望向他,朱唇轻启。
“砚清。”
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身上,眸中却空无一物。
“……南风,是你吗……”
他眼中带着希冀,又带着恐惧,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彻底心碎。
仙子的唇角微扬,笑意轻轻浅浅。一如三百年前,蓬莱第几宫的初见。
明知救回的是她,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坦然面对她……她明明……就在那里啊……
柳砚清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冲去。就在即将撞上她的瞬间,他手臂一揽,将她紧拥入怀。
怀中之人似乎怔愣了,未曾料到他会如此直接而热烈。
似是犹豫良久,她轻轻抬手,温柔地回拥住了他。
柳砚清感受到她的回应,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呼吸间尽是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是山间的晨露,又像是林中的幽兰。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终于不是在将死之时再见到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脸轻轻埋在他的肩窝。
风依旧在吹,竹叶依旧在沙沙作响,但此刻的柳砚清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与她,在这片竹海中紧紧相拥。
幻境在逐渐吞噬他的意识,他的理智。
【又见东风】
耳畔灼热的呼吸不断呼唤着一个模糊的名字。风声呜咽,却掩不住那声音里刻骨的思念。
我攀附着柳砚清的后背,指尖深深陷入他的后背。我知道,他心中的执念太深,深到连我自己都无法轻易解开。
“砚清,是我啊,你认错了。我是……”
柳砚清的身体微微一僵,手臂的力道渐渐松开。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我的脸上,眼中闪过错愕与不可置信。
我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凝重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