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争辩几句,但见他神色冷峻不容反驳,只得悻悻地将毯子放回原处。
谁知他反而皱起眉头,似乎对我的顺从感到意外。
我不禁小声嘟囔:“不是你叫我放回去的么?”
他轻叹:“我也该习惯新的你了。走吧。”
说完,他振袖一挥,转身走在前头。
后山白梅终年不谢,穿溪过林,落英纷飞的木台乍现眼前。台上积满花瓣,显是久无人至。
远远看去似乎在哪儿见过的画面……在哪儿呢?
每次修道的地点都是柳砚清临时决定的,这些日子我们几乎走遍了医鹿山的每一个角落。
师尊莫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唤醒我的记忆?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为一种巧妙的方法。
“师尊!”
我踏着满地如雪的花瓣,小跑到他身边,笑脸盈盈地唤他。
“说了,不要叫我师尊,名字即可。”
“叫全名?会不会显得太生疏?”
“名字而已。人之所以生来需要名字,被冠上姓氏,不就是为了方便称呼吗。”
仙人说的尽是道理。
“那,砚清?”
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好像没大没小的……”
“行。”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反倒让我愣了片刻。
“……啊?好吧。”
我们相对而坐,拂去坐垫上的花瓣,摆上茶壶和茶盏。难得不见他那始终散发催眠花香的木匣子,怪不习惯的。
山间幽谷,疏花如雪,这场景不像是修道,更像是文人雅士的修身养性。
柳砚清一袭绀青色的长袍,与梅林构成一幅绝美画卷,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山中弟子说,这片梅林终年不谢散发异香,至少不是寻常梅花的幽香。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有咸味。
问过如雪,她说,这是海风的味道。
散发海风的梅林,有趣。
“所以,什么事?”他端起茶盏,淡淡问道。
我倒茶的手顿了顿,片刻后鼓起勇气开口:“能告诉我,我的名字吗?”
知晓姓名便能恢复记忆。显然柳砚清早就认识我,也知道我的过去。与其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直接问他。
“风。”
“风?就一个字?”
“风,是你的名。”
梅瓣落在他肩头,那抹白忽然刺得我眼睛发疼。抬眸的瞬间,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在透过我抚摸另一个灵魂。
我继续追问:“那我姓什么?”
柳砚清没有直接回答。
“你不是要下山吗?告诉你,还找什么?”
我顿时恍然大悟:“所以,您同意我下山了?!”
“我不同意,难道你还真不走吗?”
我嘿嘿一笑,捧着茶盏小声道:“谢谢师尊。”
“……不许叫我师尊。”
柳砚清从怀中掏出一本不算厚的书递给我。
“在那之前,先把书上的内容学会。掌握一项技能,你在世间也有个赚钱养活自己的门路。学不会,你也不用下山了。”
我欣喜地接过书,迫不及待翻开。
序言:本书共三千万字,学成共需花费三十年,请诸位学者努力钻研,刻苦学习。
“您是故意为难,诚心不想放我走啊……”
我做出吃瘪的样子,他的眼睛牢牢看着我,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
是我从没见过的,真正属于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我却笑不出来。
我知道,他不是对着我笑,是从前的我,重生前与他有过过往的我。
心突然绞得疼,我收回视线,眨眨眼藏起脸上险些暴露的落寞。
或者该说,是嫉妒。
“三千万字和三十年只是针对自学者而言。若有高人指点,用不了那么久。”
“原来如此。那得找个师傅教我才行。找谁呢?清雨和如雪愿意教我吗?”
我偷偷瞟向对面沉眸的柳砚清,故作思考,试图捕捉他微妙的情绪变化。
“自己琢磨吧。”
像是察觉到我的小心思,柳砚清选择闭眼起身,不给我一丝观察的时机。
“诶?砚清师尊,你就这么走了?”
我连忙起身,想要追上他。
柳砚清走得飞快,仿佛生怕被我追上一般。我提起裙摆,一路小跑,直到他房门口才勉强赶上。
突如其来的停顿,让我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他冷冷回头看了我一眼,无意识后仰又强行定住,目光落在我手中已被揉皱的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