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砚清
人被温柔地揽入怀中。

    “我还在,不许擅自给自己下判书。你去地府,我就找阎王要人。你去天界,我就找天君要人。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找到你。”

    “砚清……”

    “嗯,我在这儿。”

    *

    曾几何时,蓬莱仙岛的南风仙子偷阅禁书后,囚禁三千年的心便坠入凡尘。舍弃姓名,用谎言编织谎言,欺骗着凡人淳朴的爱恋。

    风流一生的仙啊,以为人间情爱仅是欢愉,直到遇见“他”才知痛楚。

    传说西洲是座孤岛,与旷野隔江相望。岛上白梅终年不谢,住着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氏族。千百年来,求渡者或暴毙江畔,或沉尸浊浪,却仍有人前赴后继,只为求生逝者。

    不同江边磨人的寒风,起伏的胸膛是温暖的。药香萦绕,总能抚平躁动的心,同从前无数次一样。

    蜉蝣啃食的痛感淡去,他俯下身子,贴在我的耳畔。肌肤接触的地方没有燃起,反倒越发冰冷。

    他似乎在将自己的体温释放。

    难道是想以命换命?

    “抱歉。”

    “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声重叠在一起。我埋下头。

    “抱歉,跟你赌气,到死才肯见你。砚清,你可知我念你成疾,总用南柯浮梦唤出你的样子……”

    可幻象终究不是你。

    “无法了却我的寂寞,也只好……纵情过度。”

    他轻笑,“就爱给自己找借口。分明我也是你私欲的其中之一。”

    “还生我气呢?”我委屈巴巴道。

    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听觉变得灵敏。耳边传来他平稳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都打在我的心上。

    “怪我。分明思念成疾,却不敢见你。”

    彼此思念的人执拗到到死才舍得出现。

    无药可救。

    *

    视野里无尽的黑暗中,亮起了一束光。逐渐恍惚的意识中,我好像看见了医鹿山满山的竹林和白梅。

    转瞬间,竹节开花。宣告死亡的花原来那么美。

    我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好像是我的。身躯变得轻盈,好似不久,我会成为透明的薄雾一般消弭天地间。

    我好像……有些困了……

    身侧,他的手与我十指相扣。我越是使不上劲儿,他的手就更用力。

    “你的手……变冷了……”

    只是六个字,我用尽了力量才说全。两只没有温度的手扣住彼此,冰霜覆盖,似乎要我们不再分开。

    最后的意识里,当所有想与他说的话,在内心表述完全后,有什么从脑海中抽离。

    这是在流失记忆?

    如果还能醒来,我会记忆全失?还是,我再也不会醒来?

    “……我们说好的……别忘……”

    他没有回答我,偏过头在我耳垂处轻轻一吻。

    这个吻……算他,答应我了吧。

    *

    再睁眼时,已是人间秋色。

    我仿佛在黄泉路上走了一遭,重返人间时,连窗纱透进的微光都刺得眼睛生疼。艰难地支起身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是睡了多久……

    “姑娘醒了!”清脆的嗓音突然响起。

    我眯着眼看去,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提着裙摆飞奔而来,扑到床前将我细细打量,绽开笑容:“太好了!我这就去禀告师尊——”

    “等等!”

    见她要走,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什么师尊?”

    小姑娘眨着眼,满脸困惑:“姑娘可是饿了?厨房正——”

    我揉着太阳穴,打断她的话:“不是不是,我头好痛。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是哪里?你是谁?”

    她笑容凝固。

    “您又……不记得了?”

    “又?”

    叩门声打断对话,一蓝衣少年走进屋恭敬行礼。

    “师尊感知到姑娘苏醒,命弟子来请。”

    我盯着他退到门外的背影,满脑子都是疑问。

    师尊是谁?这两个孩子又是谁?

    更衣净面时,铜镜里的脸陌生又熟悉。

    是还没睡醒的缘故吧,哪有人会不认得自己的脸。

    穿过九曲回廊,石桥尽头忽现开阔广场。松竹掩映间,巍峨大殿矗立眼前,“医仙殿”三字鎏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供奉的是医仙?”我问蓝衣少年。

    “医仙葛榆。”他脚步未停,顺口作答。

    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

    不过那是谁?

    “师尊就是医仙吗?”

    “不,医仙是师尊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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