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呕出来的记忆
辈子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知道爷爷去世的消息,我应该是嚎啕大哭的。可是我没有,我安静地像什么都没听到。我后来也问过我妈妈,我妈妈当时在锅屋里,她告诉我,爷爷确实死了。“他自尊心强,不去人家里挑水吃,他去大井挑水;他自己种的新麦,还没吃上!”妈妈眼睛里泛着泪花。爷爷是不知道,他这个在他眼里很“奋事”的、经常跟他吵架的儿媳妇,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为他流泪的人。爷爷更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怎样苦熬着,抚育着他的三个孙子。而我们,就像是夏日干旱土地上的小草芽子,没有绿茵的庇护,没有水源的滋养,但是我们还在顽固地生长。是的,贫贱而顽固地生长。用我妈妈的话说,我们娘四个是靠天生长。

    我妈妈哭了,我还是没哭,我不想参与她的哭泣,我不想引起她更多的眼泪,我不想跟她哭作一团。不是为了她,而是因为我在异乡,这里不是我哭泣的地方,我的眼泪不应该滴落在这里。这是固执,还是我为自己的冷漠找到的借口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只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次次地梦见爷爷,他在我的梦里被人毒打,我为他呼号,为他痛哭着匍匐在地。他在我的梦里一次次地死去,我为他抚棺哀恸,为他尽一个孙女的孝道。爷爷死的时候,我没有做到的,我在梦里一次次偿还。

    这么多年,我依然梦见幼小的我们,幼小的弟弟妹妹,还是在山东的模样,他们那么小,那么需要庇护。我们三个趴在一片危岩上,我一边保护着他们,鼓励着他们,带着他们艰难地往前爬,一边流淌着思念爸爸妈妈的眼泪。

    我已经年近四十,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梦里,我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我跟更加幼小的妹妹在一起,吃着白色的馒头,看见妈妈来了,她把一双鞋塞在我家土墙的破窟窿里,慌慌张张又要走。我跟妹妹大哭:“妈妈啊——”那一声“妈妈”里,有多少悲痛。妈妈啊,我们可想你了,妈妈啊,你别走!我张嘴大哭,哭地露出了嘴里的白色的馒头,妹妹也在哭,她也张着嘴巴,我看见了她嘴里的馒头,她也看见了我的。这种梦,说给妹妹,她也会笑笑,觉得无聊吧。她体会不到,她也没有功夫去体会。妹妹已经三十几岁,她十几岁就嫁了人,她跟她老实的丈夫一起卖菜,养着三个孩子。

    我小时候离开南乡,还只是五六岁。我离开荆堂是十五岁。童年的事情,我记不清了。我只是把那些偶尔从我记忆中蹦出来的部分,简单的记录下来。只是像小时候晾山芋干子一样,一块块地把他们晾出来。算是我给爷爷,给荆堂,给我的心,一个交代。

    我去菜场买菜,还是最想买大大的圆圆的茄子。因为我小时候吃过一次,不知道是谁给的,卷在煎饼里,一大块,一大块的,有些酸溜溜、油汪汪。我想做同样好吃的茄子,可是我做不出那样的味道。就像朱洪武,这辈子也吃不成他当初要饭时吃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我无意杜撰,我想保留我记忆里的山东最本真的样子。而我所记下来的,都是我最喜欢的。我记下的,都是我心里那些可爱的人,可爱的事,可爱的日子,甚至是可爱的人的性格里、命运中,那可爱的部分。所以,我只记到我十五岁,离乡之前的日子。其他的,我不想记,也不想想起。那些烂糟的生活,就暂且让他随风而逝吧。而我所记下来的,都是经冒花泉里的水淘洗净的一块块璞玉。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剪裁,就让他原原本本的吧。我是固执的,我要尊重我自己的心啊。他们不能改变一点点,我不能张冠李戴,甚至他们的名字,不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我都不想做一点点改变。他们的名字多好啊,与他们自己,与荆堂那片土地,与我——大省的记忆,多么契合啊。

    荆堂是回不去了。听说已经搬迁了。庄里的人都搬迁到了北山里,那里,还会有“茂猴子”出现。西岭不在了,柿树不在了,那些石头不在了,要统一种地。那些人,都已经老去,那些坟,我爸爸的坟,我爸爸的碑,也都已经不在了。而我,离乡快三十年了,乡音已改鬓毛衰,即使回乡,又有几人认得我,又有几人还能叫我一声“大省儿”呢。

    我在平常的生活里,时不时就蹦出来关于荆堂的记忆。我知道,是他在呼唤我。就像我当初离开荆堂的时候,夜宿姥姥家,夜里,耳边传来一声声的鸡叫,像是我的爷爷,在一声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大省儿——大省儿——

    多想再回到荆堂,站在那长满了小草的黄土路上,说一声,我是大省,我回来了!我是大省儿啊!可是荆堂还会认得我吗?我怀着四十岁的满腹悲凉,我顶着四十岁的两鬓苍苍,再见荆堂,只怕荆堂也不认不出我来了。荆堂和我就这样逝去了。随着曾经在荆堂住过的人一代代老去,荆堂必将会永远地逝去,逝去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

    说实话,关于后来的日子我是不想写的。关于南乡,关于我后来的婚姻的伤,关于我在职场上见到的听到的,那些糟粕,我其实根本是不想写的。我只想保留我生命里最美好的那部分。我不想写后来的事儿。你要相信,你的笔太单调,你根本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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