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文笔不行。”
我说:“你说话那么溜,比我厉害多了。你怎么不能写的。你是没开口子。你开个口子试试,简直就刹不住。”
“性格。”她说,“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有的人很能说,但是不能写。有的人说起话来貌不惊人,但是很能写。我是真的不想写。”
我说:“你说地很对,你看问题就是通透。我写东西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恨。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喜欢。我就喜欢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说:“你不要压力太大了。”
我说:“都被踩成这个样儿了,还没有压力呢?!”
张菲说:“谁踩你的?”
我指着头顶上杜涉的办公室说:“他踩我的!他拿我不当人,他觉得我可以不要脸。”
张菲说:“他算个球。”
我说:“他当然算个球,而且是个臭球、坏球。他踩在我的头顶上,让我过着没脸没皮的生活。我要不是会自我开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张菲说:“当然要自我开解了。有空出去走走吧,春天来了。”
“是的,春天来了。”我说,“我回去了。回去再忙一会儿,就要下班了。”
是的,春天来了。油菜花开放了,那些村庄在花朵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好看了。
其实,村庄还是那个村庄,你给她雪上加霜,她就变得沧桑,你给她锦上添花,她就变得辉煌。
油菜花丛里,一只白鹭呼啦啦飞起。我这才发现,原来白鹭的翅膀是那么大,她的羽翼是那么长,她的命是那么硬,她的身躯是那么能扛。经过了那么严寒的冬天,她居然活下来了。冬天虐杀了那么多的庄稼,让她无处栖身了。冬天封锁了她的粮食,不给她虫子吃。她饥寒交迫东躲西藏的样子,让脑满肠肥的冬天笑得印堂发黑。可是她没有死啊。春天一到,她又飞起来了。冬天对她严防死守,步步紧逼,可怜这孤单的小鸟,她是怎么一步步咬紧牙关熬了过去。
冬天是夹着尾巴逃跑了,冬天是专注于给人制造苦寒的,他的恶劣是会要了人的老命的。什么时候,才能没有这吃人的冬天呢。
然而一朵生命是不会轻易给踩死的。地上,一朵一朵的黄色的蒲公英还是不可阻挡地灿烂地盛开了。是的,生命的力量是不会被活活地给封锁掉的。
一个正在被扼杀的生命的力量是微小的,一个准备或是正在扼杀另一个生命的力量也是微小的。在宇宙的不可预测的生命里,我们都是凡胎□□。谁也不要高估谁的生命力。如果一个人不遵循自然规律,妄想人工地扼杀掉另一个人的生命的力量,那他就是跟天地作对,跟宇宙力量作对。他是会遭天谴的。
是的,春天来了。下班了,我骑着电动车走在路上。我的屁股和大腿是那么粗壮,我的肩膀是那么宽阔有力量。我紧握电动车车把的样子,跟我小时候坐在小车上照全家福的样子一模一样。造化弄人,想不到,三十多年后,我成了现在这副摸样。
地上,涌起我喜欢的青草芽子的香气。树叶泛青了,我居然闻到了枝干的清香。那是他忍了一冬的窝囊和憋屈呢。现在,他的春天来了,他要转动他全身的筋骨和血脉,他要把憋了太久的傲骨和气概一股脑儿地给释放出来。
树上的樱花也开了,在过去的寒冬里,人家只看到她被剥夺尽枝枝叶叶的光秃秃的枝条,人们已经忘记了,她还会开花呢!是的,她的确是一棵美丽的树啊,她是有她的绿叶和花朵的。不是遭遇了严冬的迫害,她可是会开出比谁都要美丽的花儿来。只是,在肆虐的冬雪和雪冬面前,人们几乎全都选择性地忘记了。他们觉得她哪里还是个活物,她就是一根废柴!
晚上,临睡觉的时候,我问宝宝:“今天跟奶奶到哪里玩的?”
宝宝说:“奶奶带我去了小广场。”
我说:“小广场上人多吗?”
宝宝说:“小广场没有人,只有我们。后来,奶奶带我回家。家里没有妈妈。”
我说:“妈妈上班去了。”
宝宝说:“妈妈不要上班。”
我说:“妈妈不上班,怎么给你赚钱买奶粉呢?妈妈要上班,赚秀多秀多的钱,给你买玩具,给你买个大房子。”
宝宝说:“我不要,我要妈妈!”
我拨拉着她的头发说:“妈妈怎么能天天陪着你呢?妈妈要是不上班,你吃什么喝什么呢?你看,你的头发都长了。太热了。回妈妈带你去剪个短头发。要不太热了。快到夏天了。”
宝宝说:“夏天有妈妈吗?”
我说:“夏天有妈妈。每天都有妈妈。”
第二天,下班回家以后,我把从食堂里打回来的饭分成两份,放到宝宝的小桌子上。我跟老太太说:“今天食堂的饭是素鸡烧肉,还蛮好吃的。你带着宝宝先吃。我来烧个汤。”